南洋,星洲(新加坡)。
这里的空气湿热而粘稠,像是一条热毛巾捂在脸上。海风中带着浓烈的香料味、热带植物的腐烂气息,以及一种从未闻过的刺鼻味道——煤烟和机油味。
但他顾不上擦汗,因为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15世纪欧洲人的世界观。
没有泥泞不堪的街道,没有低矮破败的木屋,没有随地流淌的污水。
脚下是平整宽阔、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水泥马路,路两旁种着高大挺拔的椰子树和棕榈树。远处,一座座高达五六层的红砖大楼拔地而起,那是工人的宿舍和标准化的工厂,整齐得像是一座座蜂巢。
而在港口区,巨大的蒸汽起重机正像神话中的钢铁巨人,轻松地抓起数吨重的货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火车(早期矿区铁路)喷着黑烟,在轨道上像巨蛇一样蜿蜒前行。
“上帝啊这是什么地方?”喃喃自语,怀里紧紧抱着那卷蓝图。
“欢迎来到星洲,莱昂纳多先生。欢迎来到未来。”
接待他的是林风。他穿着白色的亚麻西装,戴着巴拿马草帽,指着不远处一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白色建筑群。
“那是你的新家——星洲艺术与科学学院。”
如果说梵蒂冈是旧神的殿堂,那么这里就是新神的实验室。
学院的大门不是拱门,而是由巨大的、裸露的钢结构支撑起的玻璃幕墙。虽然此时的玻璃还不够通透,带着淡淡的绿色,但在阳光下依然闪耀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这在欧洲,哪怕是皇宫也不敢如此奢华。
愤怒的布鲁内莱斯基正蹲在地上,研究着大厅地板的拼接工艺,嘴里念念有词;吉贝尔蒂正对着一块巨大的不锈钢板发呆,试图搞清楚这是什么金属;年幼的米开朗基罗(连同家人一起被带来)正拿着一块炭笔在墙角涂鸦,画着周围奇怪的景象。
“诸位大师,安静一下。”
林风拍了拍手,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把你们带到这个热得要命的地方?为什么给你们看那些奇怪的图纸?”
“现在,我给你们答案。”
林风打了个响指。
“啪!”
大厅的穹顶上,几盏巨大的、由蒸汽机供电的碳棒电弧灯突然亮起。
“滋滋——”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甚至连墙角的灰尘都清晰可见。
“啊!”
欧洲的大师们吓得捂住了眼睛,有人甚至跪在地上画十字,以为是闪电击穿了屋顶。
“别怕。”林风笑着说道,“这叫‘电灯’。也是一种火,不过是被驯服的雷电。”
“有了它,以后你们哪怕在半夜画画、搞设计,也不用担心看不清颜色了。你们的时间,将比在欧洲多出一倍。”
震撼。死一般的震撼。
在这种神迹面前,所有的抱怨都烟消云散。
林风走到讲台前,用力揭开了身后的一块巨大的幕布。
那里堆放着如山的物资,每一样都是让这些艺术家和工匠疯狂的宝物。
“张校长(张伟的自称)知道你们在欧洲过得很苦。为了省点颜料,要把青金石磨成粉;为了省点纸,要在羊皮上画了又擦。”
“在这里,不需要。”
林风随手拿起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蓝得令人心醉的粉末。
“群青(pis zuli)。在欧洲,这一罐能换一座城堡。在这里,管够。我们控制了阿富汗的矿山,你们想怎么用怎么用,哪怕用来刷墙都行。”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堆雪白的、散发着清香的纸张。
“这是宣纸,还有最新的机制道林纸。比你们那粗糙的羊皮纸好用一百倍,而且便宜得像沙子。”
“还有这个”
林风拿起一本厚厚的、精装的书,准确地扔到了达·芬奇的怀里。
书名是《人体解剖学图谱(全彩高清版)》。
第一页,是一幅精美绝伦的人体骨骼图。第二页,是肌肉纹理。第三页,是内脏结构,甚至还有心脏瓣膜的开合示意图。
每一幅图都比他在黑暗的地窖里偷偷解剖尸体看到的要清晰一万倍。
“在欧洲,解剖尸体是死罪,会被烧死。”林风淡淡地说道。
“在这里,我们有专门的‘大体老师’捐献中心。死囚、无人认领的尸体,都会经过防腐处理送过来。你们可以随意研究,直到搞清楚上帝造人的每一个零件。”
“最后”
林风指了指窗外。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空地,几十名工匠正在组装一个庞大的木质骨架。
“那是给你的,莱昂纳多。”芬奇,眼中满是鼓励,“那是你画的直升机原型机测试台。那台v4蒸汽机明天就会运到。”
“别画在纸上了。去造出来。”
“失败了没关系,再造一台。无论是钢、铜还是木头,我们有的是。”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燃烧,在咆哮。
在这里,没有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架,没有斤斤计较的赞助人,没有饥饿和寒冷。
这里只有纯粹的知识,无尽的资源,以及一个疯狂到想把天空都踩在脚下的梦想。这个叫张伟的男人,不仅仅是给他们饭吃,他是给了他们一双翅膀。
“我我可以开始工作了吗?”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随时可以。”林风笑了笑,递给他一支钢笔,“你的实验室在三楼,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一天,文艺复兴的中心,正式从亚平宁半岛转移到了马六甲海峡。
在这个热带的岛屿上,欧洲最聪明的大脑,遇到了东方的工业力量。一种名为“科学”的怪兽,正在这个摇篮里迅速孵化,准备吞噬旧世界的一切愚昧。
他不再画圣母了。他也不再画天使了。
他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齿轮,和一个正在转动的地球。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给我一个支点,我在星洲撬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