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星洲(新加坡)。
热带的夜晚,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湿热的水汽,那是海洋与雨林共同的呼吸。在星洲岛最高的武吉知马山顶端,一座刚刚竣工不久、通体刷着白色石灰的圆顶建筑,正静静地矗立在浓重的夜色中,像是一只巨大的、仰望苍穹的眼睛。
这里是“南洋皇家天文台”。
圆顶的机械装置尚未完全封闭,巨大的观测口敞开着,露出了那深邃无垠的星空。在观测台的中央,架设着一台在这个时代看来简直是神迹的仪器——一台口径达300毫米、镜筒长达三米的牛顿式反射望远镜。
这是张伟利用手机里仅存的图纸,结合了吉贝尔蒂带来的佛罗伦萨青铜铸造技术,以及威尼斯玻璃工匠毕生的打磨手艺,提前两百多年“手搓”出来的光学怪兽。它的黄铜镜身在微弱的红光灯下(为了保护暗视觉)散发着冰冷而精密的光泽。
而在望远镜的目镜前,站着一位年仅十八岁的意大利少年。
(注:在此位面,张伟利用蝴蝶效应,通过欧洲情报网,提前在比萨找到了这个没落贵族家族的天才苗子,并将其连同还在襁褓中的“祖先”一起打包运到了星洲。这里的伽利略,是被张伟“催熟”的科学怪才,他没有接受过神学院的洗脑,而是直接在星洲理工学院接受了“自然哲学”的启蒙。
此时的伽利略,手在剧烈地发抖。
他身上穿着星洲学院统一配发的宽大汉式麻布长衫,因为长期在船上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弱,那一头卷曲的金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但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足以燎原的火焰,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真理的贪婪。
“别抖。”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明株式会社科技部的部长、也是这座天文台的台长林风。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记事本,神情冷淡,仿佛正在进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程验收。
“年轻人,张校长为了磨制这几块主镜片,废了三千斤上好的水晶玻璃,烧坏了两个坩埚,花了五万龙洋。你这一抖,要是撞坏了精密的校准仪,把你卖了去挖煤都赔不起。”
“对对不起,部长先生。”
伽利略咽了口唾沫,强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他深吸一口充满热带植物气息的空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什么。那是书本上绝对禁止的禁区,是亚里士多德和托勒密构建了千年的“完美宇宙”的背面。
他再次将眼睛凑到了那个冰冷的铜制目镜上。
“手稳住。调焦。对,往左旋一点好,停!”
视野中原本模糊的光晕瞬间收束,变得清晰锐利。
那一刻,伽利略的世界观崩塌了。
“啊”
他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扼住喉咙般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差点撞翻身后的椅子。
“怎么了?”林风明知故问。
“月亮月亮它是”伽利略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镜筒,“它是烂的!它是脏的!”
在欧洲的经院哲学里,月亮是完美的、光滑的、如玉石般无瑕的“以太”球体。它是上帝创造的完美天体,是水晶天球的第一层。它是神性的,是不朽的,是绝对平滑的。
但此刻,出现在伽利略眼中的,是一个布满了麻子的丑陋球体。
那灰白色的表面上,布满了丑陋的坑洞(环形山)、巨大的裂谷和连绵的荒原。初升的阳光斜射在那些坑洞的边缘,投下长长的、漆黑的锯齿状阴影。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被虫蛀烂了的陈年奶酪,或者是一张满是天花疤痕的死人的脸。
“这这不可能”
伽利略喃喃自语,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打湿了目镜的边缘。
“亚里士多德说它是完美的教会说它是纯洁的可是,它有山!有谷!它和地球一样,是粗糙的!是物质的!”
“如果月亮是脏的,那天堂在哪里?上帝住在哪里?”
“继续看。”林风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哲学崩溃,“别只盯着月亮发呆。转动经纬仪,刻度34,仰角45。看那边。木星。”
伽利略颤抖着双手,转动沉重的望远镜。齿轮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视野中出现了一颗明亮的、带着条纹的巨大星球。而在它的周围,竟然有四颗小小的、像钻石一样的光点,正整齐地排列着。
“那是星星吗?”伽利略问道,“为什么它们排成一条线?”
“那是它的卫兵。”林风指了指旁边的绘图桌,“记录下来。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它们的位置。连续记录三天,你会发现,它们在动。它们不是围着地球转,也不是围着太阳转,它们在围着木星转。”
“围着木星转?”
伽利略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如果是这样,那么“地球是宇宙中心,所有天体都必须围着地球转”的《地心说》就彻底破产了!
!如果木星有卫星,如果宇宙中有不止一个中心那么地球算什么?人类算什么?教皇算什么?
“啪!”
林风将一本厚厚的、用汉字印刷的《天体运行论(内部教学版)》重重地扔在桌上,震起了一层灰尘。
“别在那发呆了,年轻人。”
“张校长说了,这台望远镜不是让你用来赞美上帝的。它是大炮。”
“大炮?”伽利略茫然地看着这个巨大的铜管。
“对。射向神学的重炮。”
林风走到圆顶的边缘,指着北方,那是欧洲的方向,是罗马的方向。
“此时此刻,在巴黎,在罗马,那些穿着红袍的主教们还在争论一个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还在烧死那些说地球在动的‘异端’。”
“他们用经书构建了一个虚假的笼子,把人类的思想关在里面。”
“而你,要在这里,把月亮的地图画出来。把木星的卫星轨道算出来。把金星的盈亏画出来。”
“我们要用这几张图纸,把他们的‘水晶天球’轰得粉碎。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捅个窟窿。”
伽利略看着那深邃的星空,又看了看手中那支用来绘图的炭笔。
他突然感觉手中的笔有千斤重。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比杀人放火还要可怕。他正在谋杀一个维持了千年的信仰体系。
但当他再次看向目镜,看着那浩瀚而真实的宇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贯穿全身。那是真理的诱惑,比上帝的许诺更让他着迷。
“我我画。”
伽利略咬着牙,坐到了绘图桌前。
借着明亮的白炽灯光(早期碳丝灯),他在洁白的道林纸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布满陨石坑的圆。
并在旁边用刚学会的、歪歪扭扭的汉字,写下了两个字:
【月球(oon)】
这一夜,当欧洲还在沉睡于中世纪的迷梦中时,人类历史上第一张高精度的月面图,在星洲诞生了。
它像一张死亡判决书,宣告了地心说的死刑。
也宣告了,人类的目光,终于跨越了神学的迷雾,投向了真正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