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九年(公元1406年),夏。
苏伊士运河工地进入了最艰难、也是最残酷的攻坚阶段。
这里不再只是沙漠,而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的炼狱。
气温常年保持在四十度以上,地面温度甚至能煮熟鸡蛋。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石灰粉尘、刺鼻的硝烟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腐烂气息。
那是尸体和排泄物混合发酵的味道。
在第十二工区,一条刚刚挖出的河道底部,宛如一口巨大的蒸锅。
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劳工马里奥,正赤裸着上身,机械地挥动着沉重的铁铲。他的皮肤已经被烈日晒成了紫黑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溃烂伤口——那是被锋利的岩石划破后,混合了汗水、粉尘和苍蝇叮咬造成的严重感染。有些伤口甚至流出了黄色的脓水,散发着恶臭。
他的双眼深陷,颧骨突出,眼神空洞麻木,就像是一具还会动的尸体。他的嘴唇干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沙砾。
“咳咳咳……”
身边的工友,一个来自法国马赛的年轻小伙子皮埃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着肚子,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然后猛地喷出一口黄绿色的胆汁和浑浊的液体。
“水……我要水……救救我……”皮埃尔虚弱地呻吟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抓住了马里奥的裤脚。
马里奥看了一眼监工的方向。那个骑在骆驼上、戴着防尘镜、手里拿着左轮手枪的黑旗军监工正背对着他们抽烟。
马里奥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已经变了形的铁皮水壶,那是他省下来的早上的配给水。
“喝吧,皮埃尔。坚持住。”
皮埃尔贪婪地喝了一口,但这并没有缓解他的痛苦。他的脸色在几分钟内变成了可怕的青灰色,眼窝迅速深陷,皮肤失去了弹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这是霍乱。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水源被严重污染、十万人高密度聚集的工地上,霍乱就像是死神的镰刀,收割生命的速度比蒸汽挖掘机挖土还要快。
没过多久,皮埃尔就不动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灰白色的瞳孔盯着头顶那片惨白的天空,仿佛在质问上帝为什么抛弃了他。
“喂!那个死的!拖走!”
监工转过身,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丝毫惊讶,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挥了挥鞭子,就像是看到了一块碍事的石头。
“别让他臭在这里!这可是要铺水泥的!晦气!”
两名专门负责“清理”的苦力走过来。他们戴着厚厚的口罩,熟练地抓起皮埃尔的脚,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上了土坡。
皮埃尔的头在碎石上磕碰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被扔进几公里外的万人坑,撒上一层石灰,草草掩埋。
马里奥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哭。在这里,眼泪是多余的水分,流泪只会让你脱水而死。
他弯下腰,捡起皮埃尔掉落的铲子。那是公家的财产,不能丢,丢了要赔钱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铲土。
一下,两下。
他知道,也许明天,被拖走的就是他。
而在几公里外的运河总指挥部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明株式会社人力资源部的主管王通,正坐在凉爽的空调房(早期氨气制冰降温系统)里,享受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酸梅汤。
他翻看着厚厚的花名册和伤亡报表,眉头微皱。
“上个月死了多少?”王通放下杯子,问道。
“报告主管。”助手拿着报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库存损耗,“因中暑和热射病死亡一千二百人,因霍乱和痢疾死亡三千五百人,因爆破事故和塌方死亡八百人。总计非战斗减员五千五百人。”
“五千五百……”王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点多啊。这会影响进度的。十二工区,挖土的速度慢了10。”
“那……要不要增加医疗投入?”助手小心翼翼地建议道,“或者从星洲运一批抗生素过来?哪怕是改善一下水源也好。”
“改善个屁!”
王通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你知道运一船干净的水来这里要多少钱吗?你知道抗生素有多贵吗?那是给联邦公民用的,给这些欧洲佬用?他们配吗?”
王通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那如同蚂蚁般密集的劳工队伍。
“记住,在这个工地上,最贵的不是人。”
“最贵的是那二十台‘大力神’挖掘机,是那些无烟煤,是那些硝化甘油。”
“人,是最便宜的燃料。”
他伸出手指,指向北方,那是地中海的方向。
“此时此刻,在意大利的热那亚,在法国的马赛,在希腊的雅典。有成千上万饿得眼睛发绿的难民,正哭着喊着求我们给他们一张来这里的船票。”
“只要给一口饭吃,只要给一个‘五年后也是文明人’的虚幻承诺,他们愿意把命卖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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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五千?那就再去拉一万来!”
“告诉欧洲那边的招募处,把标准放宽点。只要能拿得动铲子的,哪怕是瘸子、瞎了一只眼的,也给我运过来。”
“运河的底基是用骨头垫起来的?那就让它垫得更厚实一点!骨头也是钙,还能加固河床呢!”
三天后。
一艘满载着三千名新劳工的黑旗军运输船,停靠在塞得港。
这些刚刚下船的欧洲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闻着空气中飘来的大饼香味,眼中满是希望。
他们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换取生存和尊严。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葬着上一批同胞的尸骨。
马里奥看着一个新来的年轻劳工接过了皮埃尔的铲子,动作生疏而笨拙,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
“省着点力气,兄弟。”马里奥低声说道,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磨砂纸。
“别看天,看地。看天会晕,看地才能活。”
“还有,别喝生水。那是死人的血。”
这就是苏伊士运河。
这不仅是一条沟通两大洋的水道,更是一条用血肉筑成的长城。张伟用最冷酷的资本逻辑,将欧洲的人口红利榨取到了极致。
在那条不断延伸的蓝色水带下,是白色的骨灰,是无声的呐喊,也是旧世界在工业霸权面前最卑微的献祭。
每一滴流动的运河水,都带着咸味。那是海水的盐,也是泪水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