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病了还有劲儿凑一堆看闲书?”
赵大山洪钟般的声音在土坯房里炸开,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他那魁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堵墙,把清晨微弱的光线全挡在了外面,屋里顿时又暗了几分。
王建国跟在他身后,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嘴里小声解释:“队长,潮生是真的发烧了,刚喝了药”
赵大山的视线跟刀子似的,越过王建国,死死钉在炕上。当他看到林潮生手里那本摊开的《新华字典》时,脸上的褶子都拧成了一团,浓眉倒竖。
“哼!看闲书?”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炕沿上,“我看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浑身都是懒筋!一天不干活就琢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怎么,指望这树能帮你长力气,还是能帮你多砍几棵树?”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灶坑里最后的火苗“噼啪”一声,应景地熄灭了。炕另一头的两个室友也被这动静惊醒,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
孙卫东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离林潮生远一点,生怕被当成同伙。
林潮生心里也是一沉。他知道,在这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余波还未散尽的年代,被队长抓住“不务正业”,绝对没好果子吃。轻则一顿痛骂,扣几个工分,重则可能被抓去当典型,天天开会批斗。
他不能慌。
他缓缓地合上字典,抬起头,迎上赵大山那双满是怀疑和厌烦的眼睛。他的脸色因为发烧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吐字却异常清晰。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
“赵队长,您误会了。”
“误会?”赵大山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土地都仿佛震了一下,“我亲眼看见的还有误会?你别跟我耍你们城里人那套心眼!”
林潮生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不紧不慢地将那本破旧的《新华字典》举了起来,蓝灰色的封皮在昏暗中对着赵大山。
“队长,我不是在看闲书。”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前几天场部开大会,张书记传达中央文件精神,说我们青年人要加强思想学习,要读懂、读透上面的政策。我文化水平低,很多文件里的字不认识,意思也理解不透,这不,就想着趁生病躺着,翻翻字典,多认几个字,以后也能更好地领会领导的指示,不是吗?”
他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理由更是冠冕堂皇到无懈可击。
学习是为了更好地领会中央精神?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一个生产队长,就是场部的书记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大山那张黑塔似的脸,颜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像是开了个染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那句“懒驴上磨屎尿多”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憋得他脸膛发紫。
他能说学习不对吗?他敢说领会中央精神是错的吗?
他不能!
王建国在旁边都看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的林潮生,病中居然有这等机智,三言两语就把队长的雷给拆了!
炕上的孙卫东更是惊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他看着林潮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室友,身上好像有光。
“你”赵大山你了半天,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你花花肠子多!”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潮生一眼,感觉自己一拳头卯足了劲打出去,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既然病了,就给老子好好躺着!要是敢装病偷懒,我扒了你的皮!”赵大山撂下一句狠话,像是为了找回点面子,又扭头冲著王建国吼道,“还愣著干啥?上工要迟到了!这个月的全勤奖不想要了?”
说完,他猛地一甩胳膊,转身掀开棉门帘,带着一股不甘的风,钻了出去。
直到赵大山的身影消失,屋里的几个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哎!潮生,你可吓死我了!”王建国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拍著胸口,心有余悸,“我还以为今天非得让你去场部写检查不可!你小子,行啊!脑子转得真快!”
林潮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潮生哥,你你太厉害了!”
一个带着点结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潮生扭头,看见孙卫东正凑过来,镜片后面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瞎说的。”林潮生含糊了一句。
这次危机虽然化解了,却给他敲响了警钟。在这个环境里,想要安安稳稳地复习备考,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抓紧一切时间!而且,光靠一本字典,绝对不够!
高考要考数理化!数学是他的软肋,必须立刻补起来!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他挣扎着坐起来,不顾王建国的阻拦,走到墙角那个属于他的旧木箱前,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破旧衣服,就是几本用油布仔细包著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借着重新亮起的煤油灯光翻看。一本《工农兵基础知识》,一本薄薄的《农村实用数学》,还有他眼睛一亮!一本纸张发黄、封面缺失大半的《代数》第一册!
“太好了!”他忍不住低呼一声。
“潮生,你这是真魔怔了?”王建国凑过来,看着那本破书直摇头,“刚把队长糊弄走,你还看这玩意儿?这不比吃药还苦?”
他一把抢过书,胡乱翻了几下:“这画得都啥跟啥啊?天书似的!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
“建国,你还给他!”孙卫东却一把将书从王建国手里夺了回来,小心地递还给林潮生,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潮生,你你也是想考”
他没把“大学”两个字说出来,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潮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孙卫东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一把抓住林潮生的胳膊:“我我也是!我一直想看书,可我不敢潮生,你刚才你太有办法了!”
“光有办法没用,得有真本事。”林潮生翻开那本破旧的《代数》,看着第一章“有理数”那几个字,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前世的知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著。
“这这说的是啥?”他指著“相反意义的量”那一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个我会!”孙卫东一下子来了精神,饭也顾不上吃了,直接坐到林潮生旁边,指著书本,“你看啊,这不难!就好比咱们记工分,今天挣了10个工分,就是正10,要是犯错误被扣了2个工分,那就是负2”
他用生活里的例子比划着,讲得深入浅出。
林潮生听着,脑子里那团浆糊好像被搅动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了?
王建国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得,又疯一个!你俩凑一块,正好一对儿书呆子!我不管你们了,上工去!”
他摇著头,带着其他几个知青出去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孙卫东压低声音的讲解,和林潮生专注的聆听。
有了孙卫东这个“领路人”,林潮生感觉自己终于摸到了门道。他用铅笔头在书本的空白处小心翼翼地演算,画著歪歪扭扭的数轴。
一个上午,两人就著昏暗的灯光,竟然把有理数这一章给啃得差不多了。
“卫东,你数学底子真好。”林潮生由衷赞叹。
孙卫东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以前上学的时候还行这都好几年没碰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兴安岭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
林潮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书本。
数学,比他想象中更难。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