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煤油灯的火苗“滋啦”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林潮生正被一道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搞得头皮发麻。
“工人师傅生产零件,计划每天生产a个,实际每天多生产b个,结果提前两天完成”
字都认识,可怎么列成等式,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
他烦躁地把铅笔头咬得咯吱作响,手里的草稿纸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子,最后泄气地揉成一团,扔到炕角。
“妈的,上辈子学的东西全还给老师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又捡起一根新的铅笔,眉头拧成了死结。
“设未知数为x”他喃喃著,手指在粗糙的炕席上徒劳地划拉。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掀开一道缝,一个清脆还带着笑意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周婶儿!我们那边柴火有点潮,借你们灶坑引个火!”
林潮生下意识抬头。
一个姑娘侧着身子钻了进来,一股清冽的寒气也跟着涌入。她穿着臃肿的深蓝色棉猴儿,但依旧能看出动作的利落。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著两根最普通的红色毛线头绳。
是苏晓婉。
和他一批来的知青,住在隔壁女知青点。记忆瞬间对上了号。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晓婉来啦?”灶台边的周婶显然很喜欢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快过来烤烤火!这鬼天气,手都冻僵了吧?”
“还好,干著活就不冷了。”苏晓婉笑着走到灶坑边,把手里拿着的几根松明子凑近火口,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在火上烤著。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小家子气的扭捏。
她的视线扫过炕上,正好对上林潮生看过来的目光。
“林潮生?你病好了?”她微微睁大眼睛,“前天看你被建国他们扶回来,脸烧得通红,可吓人了。”
声音很干净,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好,好多了。”林潮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手里那本破旧的《代数》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谢谢。”
苏晓婉看见了他手里的书和炕席上散落的草稿纸,好奇地走近了两步。
“你在看书?呀,《代数》?”
她俯下身,目光落在他刚才苦思冥想的那道题上。
“工人师傅每天生产你这是在做题?”她抬起头,话里带着点惊讶,“病还没好利索就看这个?你也太用功了!”
林潮生脸颊有点发烫,不自在地把草稿纸往回收了收:“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看看好多都忘光了。”
“我看看是哪道题?”苏晓婉很自然地在他炕沿边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儿。
“这道题啊”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点着题目上的关键词,“你看,这里说‘提前两天完成任务’,意思是实际用的时间比计划少两天。你设未知数的时候,是不是把这个关系搞反了?”
她的思路很清晰,三言两语就点出了关键。
林潮生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一把快刀斩断了。
“哦!对!”他恍然大悟,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设计划天数是x,那实际天数就是x减2!我刚才一直在算零件数,钻牛角尖了!”
“对啦!”苏晓婉笑了起来,嘴角弯弯的,“就这么简单!你就是一时没转过弯。”
林潮生挠挠头,憨憨地笑了:“好像是”
灶台边的周婶看着这边,乐呵呵地插话:“瞧瞧你们这些学生娃,凑到一块就说学习!晓婉这闺女就是心细,懂得也多!”
苏晓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周婶,您别夸我了,我就是以前上学的时候喜欢数学。”
她转回头,看向林潮生,压低了声音:“林潮生,你也听到那个消息了?”
林潮生心里一跳,立刻懂了。他点了点头:“孙卫东说的那个?宁可信其有。”
“对!”苏晓婉用力点头,麻花辫跟着晃了晃,“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也把以前的课本翻出来了!就是好多都忘了。”
她说著,从自己棉猴儿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用报纸仔细包著封面的书,打开,里面是一本《平面几何》。
“我这本还挺全的,就是有点难。”她小声说,“林潮生,你要是看完代数,咱们可以换著看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和期盼。
林潮生心里一动,立刻答应:“好啊!太好了!我正愁没书看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隐秘的同盟感在空气中悄然创建。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啥呢?”王建国的大嗓门突然在门口炸响,他带着一身寒气冲了回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忘拿的手套。
他一眼看到坐在炕沿的苏晓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笑了:“哟,晓婉妹子也在啊?怎么著,你也跟着潮生魔怔了,看起天书来了?”
苏晓婉也不恼,笑着回他:“建国哥,你懂什么?这叫有追求!”
“追求?我看是自找苦吃!”王建国拿起另一只手套,冲著林潮生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几个人都听见,“行啊潮生,病一场,脑子开窍了,连带着咳,学习都有人辅导了!”
林潮生被他闹了个大红脸,抄起旁边的空盒饭作势要砸他。
王建国哈哈大笑着窜出了门。
苏晓婉也被逗笑了,脸颊更红了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棉猴儿上并不存在的灰:“火引好了,我该回去做饭了。林潮生,书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咱们以后可以一起商量。”
“好!谢谢你,苏晓婉。”林潮生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客气。”苏晓婉冲他和周婶笑了笑,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带来的那份明朗和淡淡的皂角香。
周婶一边搅和著锅里的糊糊,一边念叨:“晓婉这闺女,真是个好姑娘。模样俊,性子好,还爱学习。谁家要是娶了她”
林潮生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代数》,又看了看苏晓婉留下的那本《平面几何》。
他翻开那本《平面几何》,书页很新,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书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温度和那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原本觉得枯燥艰涩的数学公式,此刻好像都变得亲切了许多。那道刚才还解不出的应用题,思路也格外清晰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兴安岭的夜晚寒风呼啸。
但在这小小的、温暖的知青点里,林潮生觉得心里像是被那灶坑里的火苗,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共同点亮了。
他拿起铅笔,重新俯身在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演算的笔迹,变得格外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