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拓那句“就等你这篇开天窗了”,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林潮生身上。
从《燕京文艺》编辑部出来,他连回学校的路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李拓用红笔划出的那些修改意见,字字见血,句句诛心。
“静秋的心理,太单薄!”
“老三不是神,把他拉下来!”
“语言的节奏感!用动作,别用形容词堆!”
接下来的四天,林潮生几乎以一种自虐的方式把自己钉在了书桌前。宿舍的灯总是他最后一个关,图书馆的门房大爷都认识他这张熬得发黄的脸。他把稿纸铺满了一地,像是在解一个复杂的棋局,反复推敲每一个词,每一句话。
困到极致,他就用冷水泼脸,或者冲一杯能苦掉舌头的浓茶灌下去。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突然停下来,对着一个句子发呆半小时,感觉自己已经才思枯竭,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六下午,他终于扛不住了,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扔下笔,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宿舍,骑上车,凭著一股本能,蹬到了燕京师范大学。
他需要喘口气。他需要见苏晓婉。
苏晓婉看到他时吓了一跳。才几天不见,林潮生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你这是怎么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改稿子。”林潮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个急稿,快改疯了。”
他们没说太多话,只是并肩在校园里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慢慢走着。阳光暖暖的,风里有桂花的香气。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苏晓婉没有追问稿子的事,只是聊着她们系里古汉语老师的趣闻,声音轻柔。
林潮生听着,那颗因为焦虑而狂跳不止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走着走着,他的手背无意中碰到了她的。
很轻的一下,却像有股暖流瞬间注遍全身。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下来。他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反而用小指,试探著,轻轻勾住了她的。
苏晓婉的脚步顿了一下,脸颊瞬间红了,但她没有挣脱。
她只是放慢了脚步,任由他勾著,指尖传来她皮肤细腻的触感和微凉的温度。
那段路明明不长,他们却走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但林潮生感觉自己干涸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周一早上,林潮生踩着晨光,将一沓沉甸甸、墨迹仿佛还带着体温的修改稿,准时放在了李拓的办公桌上。
李拓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拿起稿子,一页一页地翻。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潮生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感觉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许久,李拓抬起头,把稿子在桌上“啪”地拍齐了。
“行了,就这样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可以回去了。”
林潮生走出编辑部,腿肚子都在发软。他不知道这句“行了”是好是坏,但总算是交了差。
几天后,《燕京文艺》新刊上市。编辑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李编辑!又来了一大摞!全是关于《山楂树之恋》的!”年轻的编辑抱着一捆信件,气喘吁吁地放在李拓的办公桌上。
李拓推了推眼镜,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随手拿起几封拆看。有字迹娟秀的女学生来信,诉说看哭了整整一晚;有字迹沉稳的中年教师来信,赞扬作品唤起了他们对纯真年代的记忆;甚至还有一封来自边疆建设兵团,信纸粗糙,字迹歪斜,却情感真挚地感谢作者写出了“苦难中的光”。
这些信件,李拓挑了几封有代表性的,连同最新出版的几份报纸杂志,一起寄给了林潮生。
林潮生在宿舍里拆开那个厚厚的信封。读者来信让他感动,而那些刊载在《文艺报》、《读书》等报刊上的评论文章,则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作品在文坛激起的波澜。
一篇署名程向东的评论文章写道:“《山楂树之恋》的出现,像一股清泉注入当下略显沉郁的文坛。作者林潮生以细腻温柔的笔触,描绘了特殊年代里一段洁净如水晶的感情。它不回避时代的阴影,却更着力于挖掘阴影之下人性的微光这棵‘山楂树’,象征著在严寒中依然坚守的希望与爱。”
然而,并非所有声音都是赞许。另一份颇具影响力的杂志上,一位评论家则撰文批评:“《山楂树之恋》过于沉溺于个人情感的‘小悲欢’,缺乏对时代洪流的深刻反思,格局狭小,某种程度上是对严峻历史的‘柔化’处理,是一种美学上的退步。”
这篇批评文章很快在校园里传开。
这天午饭,林潮生和宿舍兄弟们在食堂吃饭。张建军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份杂志,故意用一种看似客观的语气,抑扬顿挫地念著其中的尖锐句子。
“格局狭小,某种程度上是对严峻历史的‘柔化’处理,是一种美学上的退步!”张建军念完,把杂志“啪”地拍在桌上,朝林潮生抬了抬下巴,“潮生,人家这评论,可真是刀刀见血啊。”
王援朝听得直皱眉,手里的筷子都快掰断了。
林潮生端著盒饭的手指收紧。他知道张建军是故意的。他放下盒饭,直视著张建军:“文学允许有不同的声音,很正常。”
张建军冷笑一声:“正常?我看这可不是一般的‘正常’。人家点得清楚,你这写得就是小情小爱,上不了台面。”
林潮生没有立刻反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张建军,你觉得什么才叫‘上得了台面’?”林潮生平静地问。
张建军没想到林潮生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当然是那种有深度、有广度,能反映时代宏大叙事的作品!不是你这种只知道谈情说爱的风花雪月!”
“哦?”林潮生夹起一颗花生米,慢慢放进嘴里咀嚼,“那照你这么说,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是不是也‘格局狭小’?一个贫困画家的故事,几个小人物的悲欢,算不算‘小情小爱’?”
张建军的脸色变了。是世界级的短篇小说大师,《最后一片叶子》更是经典中的经典,他再怎么挑刺,也不敢当众质疑这个。
“这这怎么能一样?”张建军支支吾吾。
“怎么不一样?”林潮生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文学作品的价值,在于它能否触动人心,能否让人看到人性的光辉。小人物的喜怒哀乐,一样可以折射出大时代的背景。你只看到‘小悲欢’,却看不到‘人性的微光’,那是你自己的眼界不够。”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被他的话吸引过来的同学们,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张建军身上。
“至于‘美学上的退步’,”林潮生轻笑一声,“我倒觉得,在那些充斥着火药味、口号式的作品里,能有一篇干净、克制、能让人安静下来感受爱与希望的作品,反而是难得的‘进步’。”
张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一句有力的话都说不出来。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看向张建军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嘲讽。
王援朝用力拍了一下林潮生的肩膀,低声骂道:“好样的!”
林潮生看着张建军憋屈的样子,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无论是读者的眼泪,还是评论家的诘难,似乎都无法真正动摇他内心的笃定。他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写。那些来自林场的风雪,来自苏晓婉指尖的温度,来自静秋与老三之间无声的拥抱,远比外界的褒贬更真实,更有力。
他将那些评论文章和读者来信仔细收好,连同那封最早的工人读者来信放在一起。它们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不同人眼中的《山楂树之恋》,也提醒着他写作这条路的多义与漫长。
几天后,他收到李拓一封简短的信,里面没有评论文章,只有一句话:“勿在流沙上筑塔,须于静水中行舟。继续写。”
林潮生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明白李拓的意思。喧闹是外面的,他只需要守住自己内心的那片“静水”。
周末,他依旧骑车去师大见苏晓婉,两人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在校园散步,手指悄然交握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