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名字,是《燕京文艺》。
一家以大胆、先锋著称,在文坛毁誉参半的期刊。
做出决定的瞬间,林潮生反而平静下来。他重新誊写了一份稿纸,字迹工整,随后将那厚厚一叠承载着一个时代悲欢的稿子,连同他所有的孤勇与决绝,一同塞进了牛皮纸信封。
地址一栏,他一笔一划地写下:《燕京文艺》编辑部。
稿子寄出去的那个下午,天空阴沉,像是憋著一场大雨。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种漫长而焦灼的拉锯。
林潮生依旧上课,去图书馆啃那些大部头的翻译原著,参加小组讨论。可那颗悬著的心,却始终落不下来。他每天雷打不动地要去两趟收发室,在成堆的信件和报纸里翻找,每一次都怀着微末的希望,又每一次都空着手离开。
时间拖得越久,那股写完稿子时的滚烫就冷却一分,不安就滋长一寸。
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想当然了?那样一个干净到不染尘埃的故事,在如今这个高呼口号、反思伤痛的年代,真的有人会懂吗?
这天下午,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系里的通讯员,老远就冲他喊:“林潮生!林潮生!有你的信!”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响亮,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林潮生脚步一顿,心脏猛地被攥紧。
他快步走过去,通讯员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看这印戳,是‘燕京文艺编辑部’!大作家,是不是稿子要用了?”
那几个鲜红的印刷体小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接过信,指尖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纸单薄的分量。是退稿信吗?薄薄的一张,多半是了。
他捏著信封,走到一棵僻静的老槐树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才感觉自己双腿有了点力气。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封口。
信纸抽出来,只有一张。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林潮生同志:
来稿《山楂树之恋》收悉。
本周五下午三时,来编辑部面谈。
地址:东城区南街xx号。
李拓”
没有客套,没有赞扬,甚至连个“请”字都没有。就是这么一句硬邦邦的通知。
面谈?
林潮生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到底是要用,还是要当面退稿,顺便再批评教育一番?
周五下午,林潮生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挺括的一件白衬衫,用冷水抹了抹头发,让它们显得不那么凌乱。他提前一个小时坐上公交车,在颠簸中把那封信和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按照地址,他在一条幽深的胡同里找到了那个青砖小院。院门口的木牌已经褪色,白底黑字的“燕京文艺”四个大字却依然有种筋骨感。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院里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没有想象中的严肃,反而充满了生活气息。两棵老槐树下,一个年轻人正蹲著刷毛笔,另一个在窗边伸著懒腰。
“同志,你找谁?”刷毛笔的年轻人抬起头。
“你好,我找李拓老师。”
“哦,找李主编啊,”年轻人朝北边一间挂著蓝色土布门帘的屋子努了努嘴,“就那间。”
林潮生走到门前,稳了稳心神,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
他掀开门帘,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旧书墨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水泥地上甚至有几道裂纹。两排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稿件,仿佛下一秒就要塌方。
一个男人正伏在一张被稿子淹没的旧书桌后,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他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鼻梁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直直地盯了过来。
“李老师,您好,我是林潮生。”林潮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站直了身体。
李拓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声音没什么起伏:“坐。比我想的还年轻。”
林潮生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拓的桌上,正摊着他的那份《山楂树之恋》手稿。稿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画满了各种圈注和批语,看得出被不止一个人反复翻阅过。
李拓拿起稿子,用指关节敲了敲封面,开门见山:“林潮生,你这篇稿子,胆子很大啊。”
林潮生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在我们编辑部,为它吵翻了天。”李拓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有人说,这是他今年看过最干净,最揪心,也最动人的故事。一晚上没睡,哭着看完的。”
林潮生刚燃起一丝希望,李拓的话锋却猛地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但更多的人在骂!”他加重了语气,“说你这是在粉饰太平,回避时代的主要矛盾!说现在大家都在写《伤痕》,在反思,在批判,你倒好,缩在角落里写这种风花雪月的小情小爱!格局太小!是无病呻吟的小布尔乔亚情调!”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拳,砸在林潮生的胸口。他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那些话,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刻薄,还要伤人。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窗外声嘶力竭的蝉鸣,和李拓抽烟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你呢?”李拓弹了弹烟灰,烟雾后的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你自己说说,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当口,写这么一个故事?”
林潮生感觉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李老师我觉得,再冰冷的冬天,也有人需要一点暖气。那个年代,不光有伤痛和批判,也也应该有一些很干净的感情,有一些人在困境里,还在努力地发著光,互相取暖。”
他想起了大兴安岭的冬天,想起了那块分著吃的烤红薯。
“我想写的,就是那种暖。那种在冰天雪地里,依旧能让人心里觉得热乎的东西。”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李拓沉默著,一言不发,只是抽烟。一支烟很快就烧到了尽头,他拿起烟头,在那个搪瓷的烟灰缸里,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碾灭。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潮生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拿着稿子,灰溜溜地离开。
突然,李拓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稿纸都跳了起来。
林潮生被吓得浑身一颤。
“这帮老古董懂个屁!”李拓几乎是吼出来的,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文学要是只有一种声音,那还叫什么文学!”
他一把抓起那份稿子,像举著一面旗帜,狠狠地在林潮生面前晃了晃。
“这篇稿子,我用了!”他斩钉截铁,每个字都砸在林潮生的心上,“下期!就发它!”
林潮生猛地抬头,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如同电流,从头窜到脚,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不过,”李拓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重新拿起红笔,表情又恢复了那种不近人情的严肃,“得改。给我往死里改!”
他翻开稿子,指著其中一页:“这里,静秋的心理活动,太单薄了!她不是一个符号,她得有层次,有怯懦,有挣扎,也有她自己的小算盘!给我挖深一点!”
“还有老三,你把他写得太‘好’了,像个假人。把他拉下神坛!通过细节,比如他撒过的一个无伤大雅的谎,他为了见静秋一面耍的小心机,让这个人活起来!”
他们就著那张堆满杂物的书桌,一页一页地讨论起来。李拓的意见精准而毒辣,往往一句话就能点出林潮生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题。他不仅讲情节,还讲语言的节奏感,讲如何用一个动作代替一整段心理描写。
讨论到酣畅处,李拓忽然停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的《世界文学》,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林潮生面前。
“这篇,你翻译的吧?”李拓问。
林潮生点了点头。
“我一看到《山楂树》的稿子,就觉得这文风眼熟。干净,克制,底下却有暗流在涌。不像现在流行的翻译腔,也没有那些火药味。你这个路子,走对了!”李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继续保持下去,别被那些条条框框带歪了!”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昏黄。
临走时,李拓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粗糙而有力。
“下次有稿子,别寄了,直接送来给我!”他的眼神热切而真诚,“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声音!”
走出胡同,晚风吹在脸上,林潮生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脚下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他刚要转身往公交站走,李拓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过来。
“哎!林潮生!”
林潮生回头,看见李拓还站在院门口,对他喊道:
“稿子要得急,下周一!最晚下周一早上,我要看到修改稿!我们这期版面,就等你这篇开天窗了!能不能做到?”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句话,像一句军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和滚烫的期待,重重地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