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正式开始,燕京外国语大学的校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沉寂下来。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
前几日的喧嚣与壮志豪情,仿佛都被这七月的酷暑蒸发得一干二净。林潮生把自己关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脚边散落着一个个被揉成团的稿纸。
桌上,苏晓婉送的墨绿色笔记本才翻开第一页,上面却只写了“第一场,日,外”三个字,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改编剧本,这活儿远比他想象的要难一百倍。
“静秋感到一阵自卑,她不敢抬头看他,觉得自己的旧布鞋在这样干净的军医面前,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林潮生烦躁地划掉稿纸上的大段心理描写。这是小说,可以这么写。可电影呢?难道让女主角在银幕上站半天,然后配上一段旁白?那不叫电影,那叫广播剧配画!
吴天明导演的话还在耳边:“我要的是电影,是画面,是能让观众一头扎进去的故事,不是你的小说朗读会!”
压力如山。
这不仅仅是为《山楂树之恋》负责,更是为他自己那个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画下第一笔。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用写小说的惯性思维。他开始在脑中放电影,不是笼统地回忆,而是像个最苛刻的拉片员,一帧一帧地拆解。
《罗马假日》里,派克和赫本是如何通过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观众感受到两人之间萌发的情愫?白兰度背对镜头,抚摸著猫,只用光影和几句台词,就把一个庞大家族的权力和威严立住了。
对,是镜头!是调度,是光影,是演员的表演!
林潮生猛地睁开眼,抓起钢笔。他不再写“静秋觉得”,而是写——
【近景: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鞋边有些开线。镜头缓缓上摇,掠过朴素的蓝布长裤,最终停在少女紧紧攥着衣角的手上。】
【特写:少女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劳动的泥痕。】
【切换:老三的白衬衫,干净得像雪,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灵感一旦找到了正确的闸门,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他不再是那个写小说的林潮生,他成了一个没有摄影机的导演,用文字调度著光影和镜头,将那个酸涩又纯真的故事,在稿纸上重新演绎了一遍。
一周后,当最后一页剧本写完,林潮生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立刻联系吴天明,而是揣著剧本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妹妹林清丽正蹲在地上,帮母亲樊秀兰择菜。她穿着一件旧了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倔强。
就是她了!
林潮生心里一个声音在呐喊。静秋这个角色,仿佛就是照着妹妹的模子刻出来的。
第二天,他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林清丽,敲响了燕京电影制片厂招待所的房门。开门的是吴天明的助理,一脸公事公办:“吴导正开会,剧本放这儿吧,有消息了通知你。”
“不行,我必须今天见到吴导。”林潮生一步不退。
“小同志,吴导的时间很宝贵的”
“你跟吴导说,写《山楂树之恋》的林潮生,带了他的‘静秋’来见他。”林潮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劲儿。
助理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却又异常镇定的青年,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进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吴天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白背心,手里还夹着烟,眉头紧锁,显然是被人打断了工作,心情不佳。
“剧本呢?”他扫了一眼林潮生,又看了看他身后有些局促的林清丽。
“吴导。”林潮生把厚厚一沓稿纸递过去。
吴天明没接,反而哼了一声:“口气不小,还把‘静秋’带来了?小林,我这儿是拍电影,不是居委会,不负责安排家属工作。”
这话相当不客气,林清丽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潮生却面不改色,把剧本往前又递了一寸:“吴导,您先看剧本。看完如果您觉得不行,我二话不说,带我妹妹走。如果您觉得行,再请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念两句词。行不行,您一句话的事。”
吴天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真有底气还是在虚张声势。最终,他一把抓过剧本,没好气地扔下一句“等著”,就转身回了屋。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林清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小声问:“哥,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胡说什么。”林潮生拍拍她的手背,“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就在林潮生以为没戏了的时候,房门“砰”一声被推开。
吴天明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手里紧紧攥著那沓稿纸,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潮生!你过来!”
他把林潮生拽进屋,指著剧本里的一处:“这个转场!静秋在河边洗衣服,看到老三的白衬衫,下一个镜头直接切到军区医院晾著的白大褂!绝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有这里,老三病重,静秋去看他,你没写一句台词,就写她坐在床边,笨拙地给他削一个苹果,苹果皮断了七八次。妈的,我光看文字,眼泪都快下来了!”
吴天明越说越兴奋,最后狠狠一拍大腿:“好!这才是电影!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就按这个拍!”
他激动地在屋里走了两圈,这才想起门外还站着个人。他走到门口,重新审视着紧张不安的林清丽。
“你叫林清丽?”
“嗯”林清丽小声应道。
“别怕,抬起头来。”吴天明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他仔细端详著女孩的脸,那份未经雕琢的纯真和眼神深处的倔强,确实和剧本里的静秋高度重合。
“你过来,”他招招手,从剧本里抽出一页,“就念这段,静秋第一次在勘探队见到老三,问他成份是什么那段。”
林清丽接过稿纸,手都在抖。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用带着一丝颤抖,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念道:“同同志,请问请问你是什么什么成分?”
她的表演是生涩的,是紧张的,甚至有些磕巴,但那份源自内心的胆怯和好奇,却比任何科班演员的技巧都来得真实。
吴天明沉默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到桌边,拿起笔,在林清丽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对助理说:“去,马上给作者办剧本改编费!按最高标准!”
一千块的剧本改编费,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无异于一笔巨款。
林潮生没有犹豫,拿到钱的当天,就拉着父亲林瀚文,直奔百货大楼,花了将近五百块,扛回来一台14英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机。
当晚,林家的小屋子被左邻右舍挤得水泄不通。黑白屏幕上,雪花点闪烁过后,出现了清晰的人影。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则啧啧称奇,不住地夸林家出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樊秀兰端著瓜子花生,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嘴里却念叨著:“太破费了,太破费了”可那份骄傲,任谁都看得出来。
送走所有邻居,家里终于安静下来。电视里正放著新闻,父亲林瀚文看得格外认真,嘴角一直挂著笑。
林潮生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心潮澎湃。
剧本成了,妹妹有了成为女主角的机会,稿费也让家里的生活得到了质的飞跃。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他拉开抽屉,拿出这个暑假翻译的另外几篇稿子——《变形记》、《麦琪的礼物》,这些都即将在复刊的《世界文学》上刊登,稿费单正一张张地飞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大伯寄来的那本原版《the old an and the sea》上。
是时候挑战这个硬骨头了。
他拧开钢笔,铺开一张崭新的稿纸,郑重地写下:“老人与海”。
就在他准备落笔写下作者名字时,楼道里电话铃声突兀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私人电话是稀罕物,整个筒子楼只有楼道里有一部公用电话。这铃声,是从楼管大爷的房间传来的,而且响得格外执著。
“林家!林潮生!有你的电话!”楼管大爷的喊声穿透了墙壁,“长途!海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