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那阵要命的电话铃声，像一把电钻，猛地钻透墙壁，把林潮生从稿纸上的文字里拽了出来。
他刚在稿纸上写下“老人与海”四个字，心气正顺，这铃声响得又急又催，搅得人心烦意乱。
这年头，整栋筒子楼就楼道里一部公用电话，归楼管大爷管。这么个响法，不是急事就是天大的事。
“林家！林潮生！有你的电话！”楼管大爷的嗓门扯得比电话铃还响，“长途！海外的！”
又是大伯？林潮生放下钢笔，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楼管大爷见他出来，一只手死死捂著黑色的听筒，另一只手冲他猛招，挤眉弄眼地压着嗓子：“潮生，快！是个老太太，说话那调调又像南边的，又带点洋味儿，听不真切是哪儿的！”
林潮生心里犯起了嘀咕，接过冰凉的话筒，黏糊糊的，还带着大爷的汗。
“喂，你好。”
“是潮生吗？我的孩子。”
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苍老，但吐字清晰，中文说得流利，却有一种奇怪的顿挫感。
林潮生脑子嗡的一下，这不是大伯林瀚武。
“您是哪位？”
“我是你的外婆，苏珊娜。”电话那头的老人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从d国打来的。你母亲秀兰，她好吗？”
外婆？d国？
两个词砸进林潮生的脑子里，炸开一堆属于原身的模糊记忆。母亲樊秀兰是提过，她的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外婆，早年留学欧洲，后来因为战乱留在了d国的一所大学教书。优品暁说旺 首发几十年过去，音讯若有若无，远不如在国的大伯联系得多。
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林潮生后背的汗毛一下就立起来了，他攥紧了话筒：“外婆我妈很好，我们都很好。您怎么突然”
“我在海外的华人报纸上，看到你的报道了。”苏珊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山楂树之恋》，写得很好。我的几个汉学家同事看了译稿，评价很高。我的外孙，成作家了。”
林潮生脸颊发烫，没想到这篇小说已经传得这么远。
“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写写。”
“艺术上的事，没有随便。”苏珊娜的语气不容反驳，她话锋一转，“我听说，西安电影制片厂要拍成电影？”
“是，导演是吴天明先生，剧本刚定稿，准备开机了。”
“吴天明我知道他，一个有想法的导演。”苏珊娜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严肃了许多，“潮生，这是个机会。如果电影拍得好，或许可以走出国门。我在柏林有些关系，下一届的柏林国际电影节，我可以试着运作，让影片去参展。这对电影，对你，都是好事。”
柏林电影节！
林潮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楼道里邻居的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这个年代，中国电影能走出去的机会，比登天还难！要是能上柏林，那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外婆这这太”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前提是，东西要过硬。”苏珊娜的声音冷静得像一盆冷水，却浇得林潮生心里更火热了，“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导演，也许能给他加点压力。等片子出来，我们再具体联系。”
电话挂断，林潮生还傻傻地举著听筒，直到楼管大爷把它抽走，他才回过神。
他没回屋，转身就往楼下冲，连忙骑着自行车，就往燕京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赶。
他跑到了吴天明的房门口。
吴天明正和摄影、美术在屋里吵得乌烟瘴气，地上全是烟头。见林潮生一脸严肃地闯进来，他拧著眉毛：“潮生？剧本又出问题了？”
“吴导，有个天大的事。”林潮生喘著粗气，把外婆的电话和柏林电影节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摄影师刚点着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烫了手都不知道。美术指导张著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吴天明脸上的疲惫和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死死盯着林潮生，足足看了有十秒钟，突然暴喝一声：“你小子拿我开涮呢？！”
“吴导，我拿我脑袋担保，句句属实！”林潮生急了，“我外婆是d国大学的教授，她说她在柏林有路子，但前提是咱们的片子得够好！”
吴天明没说话，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咯吱作响。他猛地停下，一把将桌上的烟灰缸扫到地上，碎了一地。
“他娘的！”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直晃，“本来就想好好拍，这下好了，直接给老子上国际任务了！”
他眼里冒着火，不是愤怒，是烧起来的斗志。他冲著门外大吼：“小王！通知下去，筹备组所有人，晚上开会！目标改了！咱们不光要拍出来，还得拍出个能去国外给洋人开开眼的玩意儿！”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整个剧组炸响。
几天后，燕京电影学院的排练室，进行最后的选角。
林潮生作为原作者和编剧，也坐在吴天明旁边。
“静秋”定了林清丽，那股子纯和怯，别人演不出来。可“老三”这个角色的魂，一直找不到。来的演员，要么太奶油，要么太硬，都不是那个味儿。
就在吴天明快没耐心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板挺得像棵小白杨。人长得周正，眉眼间有股军人子弟的英气，但那双眼睛看人时，却深不见底。
“各位老师好，我叫周里晶，电影学院表演系78级的。”声音不响，但很稳。
吴天明来了点精神，随手扔过去一页剧本：“就这段，老三知道静秋要走，在河边告别。”
周里晶接过，只扫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全变了。那身板依旧挺拔，可眼睛里却揉碎了无数东西，有舍不得，有压抑，还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静秋，你可能很快就要回去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一瞬间，整个排练室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林潮生浑身一震。就是他！这个身影，这双眼睛，活脱脱就是从自己书里走出来的那个老三！他根本不是在演，他就是！
吴天明和副导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就是你了！”吴天明一拍大腿，声音响彻排练室。
主角敲定，目标明确，剧组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所有筹备。吴天明一声令下，开拔！目的地——hb省一个符合故事背景的山村。
出发那天，燕京火车站人声鼎沸。
林潮生来送行，他用力抱了抱还有些发憷的妹妹林清丽。
“别怕，清丽。”他贴著妹妹的耳朵，“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静秋。哥信你。”
林清丽用力点头，眼睛里亮起了光。
他又走到吴天明跟前。
“吴导，全靠您了。”
吴天明咧嘴一笑，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放心吧！等到了地方，给你写信！”
火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
林潮生的视线扫过站台，忽然在搬运器材的剧务人群中，定格在两个年轻的脸上。
一个瘦高，戴着眼镜，眉头微蹙，透著一股子执拗劲儿；另一个高大些，眼神锐利，藏着一股锋芒。两人都在埋头干活，可眼睛却像长了钩子，死死地盯着吴天明和摄影师的一举一动。
张国师，陈恺戈。
林潮生心里默念出两个名字。他们现在还只是跟着剧组实习的学生。
绿皮火车缓缓开动，载着一个剧组的野心，也载着他妹妹的未来，驶向远方。
林潮生站在站台上，直到火车变成一个小黑点。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准备离开。
“同志，请等一下！”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潮生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快步向他走来，男人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眼神却滴溜溜地转，透著精明。
“请问，您就是《山楂树之恋》的作者，林潮生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