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诚那不阴不阳的声音像根刺,一下扎破了林潮生母子俩心里的那点儿轻快。秒璋洁晓税旺 勉费越犊
林潮生的脸沉了下来,刚想开口,母亲樊秀兰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不疾不徐地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把林潮生挡在自己身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保护意味。
樊秀兰平时温婉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董明诚,以及他身边那个满脸写着“尴尬”二字的副主编。
“董教授,真巧。”樊秀兰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胡同里却异常清晰,“我带潮生来拜访李文俊先生,请教几个翻译上的问题。怎么,这事儿还需要跟您打报告?”
一句话,直接把李文俊这尊大佛搬了出来。
董明诚脸上的那层假笑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他一个教授,在外面身份再高,在《世界文学》社里,也高不过李文俊这位定海神针。
旁边的王副主编连忙打圆场,干笑了两声:“秀兰同志,开个玩笑,明诚他就是随口一问”
“王副主编。”樊秀兰打断了他,话头直接转向他,“您是社里的领导,更该知道咱们单位的立身之本是什么。是爱才,是惜才。”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潮生他年轻,有点翻译的才华,想走这条路,我们这些做前辈的,不扶持就算了,怎么还能在背后下绊子?自己没本事在学术上赢过年轻人,就联合起来搞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甚至把主意打到人家前途上。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世界文学》?是觉得我们社里风气不正,还是觉得某些人德不配位?”
这番话,字字没提“打压”,却句句都像耳光一样扇在董明诚和王副主编的脸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把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单位声誉的高度,王副主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明诚指著樊秀兰,手指都在发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潮生忽然上前一步,与母亲并肩而立。
他没有樊秀兰那么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看着董明诚,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卡夫卡世界里脱离出来的、奇特的疏离感。
“董教授,李老先生刚刚指点我,翻译要忠于作者的灵魂,做学问,要先做好人。这句话,我也送给您。”
他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精准的锥子,扎进了董明诚最要面子的那块心病里。
一个后辈,用一个前辈泰斗的话来“教”他做人,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他难堪。
董明诚的脸彻底成了猪肝色。
樊秀兰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又骄傲又解气。她抬了抬下巴,拉起林潮生的胳膊:“我们走,别让脏东西污了眼睛。
说完,她带着林潮生,昂首挺胸地从两人面前走过,连个余光都没再给他们。
走出胡同口,拐上大路,樊秀兰才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股子战斗的劲儿卸了下来。
林潮生忍不住笑了:“妈,您刚才真是”
他想说“厉害”,但又觉得不贴切。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给他脸。”樊秀兰哼了一声,但很快又有些担心地看着儿子,“不过你刚才那句话,算是彻底把他得罪死了。以后在外面,他怕是会变本加厉地找你麻烦。”
“没事。”林潮生摇摇头,心里一片清明,“以前怕,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走的路对不对。现在不怕了。”
他知道,当他找到卡夫卡那把钥匙的时候,董明诚这种级别的障碍,已经无法再动摇他的内心了。
回到家,一开门,一个黑瘦但精神的姑娘像只小燕子似的扑了过来。
“妈!哥!我回来啦!”
是妹妹林清丽!
樊秀兰的脸上瞬间乐开了花,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立刻钻进厨房,乒乒乓乓地忙活起来。
很快,浓郁的肉香和饭菜香就飘满了整个小屋。
饭桌上,林清丽捧著碗,兴奋地讲著在hb山村拍戏的经历。
“吴天明导演太严格了,一个挑水的镜头,让村里的大爷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非要拍出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但骨子里还撑著一口气的感觉。”她扒拉着饭,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导演说效果特别好!他还让我给哥你带个话,等他回西影厂做完后期,片子一出来,就立刻准备送审,目标是明年的——柏林电影节!”
“柏林电影节”五个字,让林潮生的心脏重重一跳。
一旁的樊秀兰一边给女儿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一边念叨:“你爸也真是的,清大那个什么‘汉字信息处理’项目,真就把家当旅馆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
一家人说说笑笑,屋子里的烟火气温暖而真实,彻底冲散了之前在胡同口的阴霾。
吃完饭,林潮生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母亲的维护,妹妹带来的好消息,像两股热流注入他的身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专注。
他摊开稿纸,旁边放著外文原版的《变形记》。
李文俊先生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让事实本身去冲击读者”。
他提笔,摒弃了所有企图渲染情绪的华丽辞藻,进入了一种“法医”般的状态。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记录。
写下这句,林潮生没有丝毫停顿。
他感觉自己仿佛与卡夫卡接通了某种频道,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叙事感,通过笔尖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格里高尔如何用陌生的虫足笨拙地掀动被子,他细小的、众多的腿如何在他眼前毫无意义地乱舞,他如何看待墙上那幅挂著毛皮围脖的女人画片
林潮生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不再是林潮生,他就是一台记录仪,冷静地复刻着一个推销员变成甲虫后,家庭一步步走向崩溃的全过程。惊恐、厌恶、漠然、遗忘所有的情感都隐藏在最平铺直叙的文字背后,等待着读者自己去挖掘,然后被那份彻骨的寒意所惊骇。
窗外的天色由橙红转为靛青,又渐渐被夜色吞没。
客厅里,妹妹林清丽哼著不成调的流行歌曲,母亲应该是在准备晚饭,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这平凡而温暖的家庭日常,与笔下那个异化、冷酷的世界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林潮生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他看着稿纸上已经写满的工整字迹,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油然而生。
成了!方向对了!
他终于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就在这时,客厅里妹妹的哼唱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林清丽带着一丝惊疑和慌乱的喊声。
“哥!你快出来看报纸!这这上面说的,是不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