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就在林潮生完全沉浸于卡夫卡那冰冷荒诞的世界,感觉自己即将触摸到核心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猛地拽回了现实。
不是刚才刘大爷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这敲门声里透著一股子焦急。
“谁?”他扬声问了句,思路被打断的烦躁让他语气有些冲。
门外没回话,门“吱呀”一声被直接推开,一股寒风卷著熟悉的味道灌了进来。
是母亲樊秀兰。
她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盘,盘子里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还细心地插上了牙签。昏黄的烛光下,她脸上的心疼和愁容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
“潮生!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樊秀兰把盘子重重往桌角一放,苹果都颠了一下,“还点着蜡烛写!这是不要命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她扫了一眼桌上那堆涂涂改改、几乎废掉的稿纸,再看看儿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妈,我没事,就快就快想通了。”林潮生活动了一下快要断掉的脖子,声音有些沙哑。
“想通什么?把命想没了就通了?”樊秀兰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笔,“你当妈是瞎子?董明诚在单位怎么给你穿小鞋,我都知道!你憋著这股劲儿跟自己较什么劲?书没译完,人先垮了,那才叫称了他的意!”
“妈!”林潮生没想到母亲知道这事,心里一堵。
樊秀兰看着儿子倔强的样子,终究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妈不逼你。正好,有件正事跟你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明天周六,你跟我去一趟《世界文学》杂志社。”
林潮生一愣:“去杂志社干吗?”
“刘健编辑下午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樊秀兰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光彩,“他说,社里请了李文俊老师过来做内部交流。我我就跟刘编辑多嘴提了一句,说你最近在啃卡夫卡这块硬骨头,怎么也找不到感觉。”
李文俊!
这三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林潮生的天灵盖!
那可是李文俊!国内翻译界的泰山北斗!活着的传奇!别说董明诚那种货色,就是放眼全国,有几个人敢说在翻译上比李老先生造诣更高?
能得他一句指点,胜读十年书!
“刘编辑说,李老先生为人最是谦和,最喜欢提携后辈,让你明天把稿子带上,他帮忙引荐一下,看能不能请李老给瞧瞧。”
“真的?!”林潮生“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刚才的疲惫、烦躁、困顿,全被这个消息炸得烟消云散!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加速,心脏“怦怦”直跳。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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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潮生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著身上唯一一件还算挺括的蓝布上衣,扣子扣了又解,解了又扣,手心紧张得直冒汗。
他把那反复修改、几乎揉搓出毛边的几页开篇译稿,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厚书里,像是揣著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
到了《世界文学》杂志社,刘健编辑笑着把他们领进一间小小的会客室,给他们倒了热茶。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李老马上就到,你们先坐。”
林潮生屁股只敢沾著椅子边,后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没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挂著温和的笑,让人一看就心生亲近。
正是李文俊先生。
林潮生赶紧站起来,紧张地喊了一声:“李老师好!”
“哎,你好你好,坐,快坐。”李文俊摆摆手,一点架子都没有。
几句寒暄后,刘健便把林潮生的情况说了。李文俊听完,很有兴趣地看向林潮生:“哦?年轻人在翻译《变形记》?了不起啊,卡夫卡是块硬骨头,有勇气。”
林潮生感觉脸颊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著那本厚书,将夹在里面的稿纸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李老师,请您请您给指点一下。我总觉得不对劲,抓不住卡夫卡那个味儿。”
李文俊接过稿纸,纸张很薄,上面满是修改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被笔尖划破了。他没说话,只是扶了扶眼镜,看得极其认真。
会客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林潮生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不知过了多久,李文俊终于放下了稿纸。
他没有直接评价,而是看向林潮生,问了一个问题:“小林同志,你觉得,卡夫卡写下‘格里高尔变成甲虫’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让读者感觉到什么?是惊悚,是荒诞,还是同情?”
林潮生愣住了,他之前只想着怎么翻译,却没从这个角度深思过。他迟疑着回答:“应该是荒诞和惊悚吧?”
“嗯。”李文俊点点头,又拿起他的译稿,指著那句他昨晚呕心沥血才敲定的句子:
他念得很慢,然后说:“你看,为了表达这种荒诞和惊悚,你用了‘烦躁不安’,用了‘巨大无比’。你像一个导游,指著一个怪物对读者说:‘快看,这里很吓人!’对不对?”
林潮生感觉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但卡夫卡不是导游。”李文俊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他是个医生,或者说,是个法医。他只是在记录,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手术刀一样冰冷的语言,记录一个事实。格里高尔变成虫子,不是一个恐怖故事的开端,而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症状’或‘麻烦’。你越是想渲染,离他就越远。”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你试着把所有形容情绪和程度的词都去掉,就用最平,最直白的叙述。,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你看,不要‘烦躁’,也不用‘无比’。就是‘不安’,就是‘巨大’。让事实本身去冲击读者,而不是你的译文。”
林潮生死死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一堵堵了很久的墙,被这句话瞬间炸得粉碎!
对啊!是疏离感!是客观!是那种病历记录式的冰冷!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用错了方向!他总想着怎么让中文变得更“文学”,更有冲击力,却忘了卡夫卡的文学性,恰恰在于他那种刻意的“反文学性”!
“我我明白了!”林潮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和蔼的老者,感觉自己看到了神祇,“李老师,我明白了!不是我去吓唬读者,而是要让读者在最平淡的文字里,自己读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李文俊欣慰地笑了,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看来你悟性很高。翻译不是换一种语言说话,是换一种语言,去复刻作者的灵魂。这块硬骨头,你啃得下来。”
林潮生紧紧捏著那张薄薄的纸,那上面简单的几个字,此刻在他眼里重逾千斤。这是打开卡夫卡世界的钥匙!
从杂志社出来,林潮生走在路上,脚下像踩着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困扰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前路一片清明!
樊秀兰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也由衷地高兴:“看吧,我就说得找对人!这下有信心了?”
“妈,何止是有信心!”林潮生挥了挥拳头,“我感觉我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母子俩说笑着,正要拐出胡同口,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单位的大翻译家林潮生吗?怎么,这是跑到《世界文学》来投稿了?”
林潮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董明诚教授立在那儿,鬓角沾著些书卷气的霜白,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著层虚浮的笑,眼神却半点儿没藏 —— 轻蔑与嘲弄直勾勾落在母子俩身上,像针似的扎人。
再看他身后,竟还跟着个让林潮生心头发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世界文学》的副主编,也是董明诚那位沾著亲的远房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