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这冷不丁的一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整个303宿舍瞬间死寂。
王援朝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搪瓷缸子,上铺的脑袋半天没收回去。买买提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面无表情的张建军,又看看一脸错愕的林潮生,仿佛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林潮生是第一个回过神的。
他将信将疑地照着张建军说的方法,食指压住琴弦作为轴心,中指和无名指顺势下滑——
“噌!”
一声清亮干净的和弦转换,之前那刺耳的摩擦音荡然无存!
成了!
“建军!你你会弹吉他?!”林潮生又惊又喜,声音都高了八度,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
张建军这才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居然没有丝毫波澜。
“以前在沪上少年宫学过几年。”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专业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我靠!老张!”王援朝猛地从上铺蹦了下来,差点踩空,三两步冲到张建军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有这绝活不早说?天天搁那儿看书,我还以为你提前进入退休生活了呢!”
买买提也凑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憨厚地嘿嘿直笑:“建军兄弟,厉害!真的厉害!”
林潮生看着眼前这三个性格天差地别的室友,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他一把将吉他抱在怀里,眼睛里闪著光。
“兄弟们!光我一个人瞎弹有什么意思?”他声音里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干脆!咱们宿舍组个乐队!就为了这次跨年晚会,怎么样!”
“乐队?”王援朝一听这个词,眼睛都亮了,“这个带劲!怎么搞?”
林潮生当即开始排兵布阵,越说越激动:“建军,你技术最好,没得说,主音吉他!顺便带带我这个菜鸟节奏吉他。援朝,你嗓门大,力气足,节奏感肯定差不了,打击乐手就是你了!找俩脸盆,不,咱们凑凑,弄一套简易的架子鼓出来!”
他最后把目光投向买买提。
“买买提,你不是说老家那边人人能歌善舞吗?家乡的乐器有没有?哪怕是个手鼓也行,加进来,绝对够味儿!”
“我嘛,”林潮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主唱就当仁不让了!”
这个提议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宿舍。
“打鼓?这个我拿手啊!包在我身上!”王援朝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在屋里四处寻摸,眼神在每个人的饭盆和水壶上扫来扫去,盘算著哪个敲起来声音更响亮。
买买提憨厚地点点头,从自己的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打开来,是一个边缘嵌著小铁环的羊皮手鼓。
“我家里寄来的‘达甫’,正愁没地方用呢!”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还没表态的张建军身上。
这位冰山学霸沉默了几秒,看着三双写满了“快答应”的眼睛,终于,那张严肃的脸颊肌肉似乎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太好了!”林潮生兴奋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303临时乐队,现在!立刻!马上成立!目标,称霸跨年晚会!”
说干就干!
王援朝雷厉风行,不知从哪儿翻出两个一大一小的铁皮垃圾桶倒扣在地上,又把自己的搪瓷脸盆架在凳子上,手里攥著两根筷子,一套丐版架子鼓就算齐活了。
“来!先试试!”林潮生清了清嗓子,重新抱起吉他。
张建军也把椅子拉过来,坐在一旁,一副技术指导的架势。
林潮生拨动琴弦,再次唱起那首《500 iles》。
“if you iss the trai on…”
歌声刚起,王援朝的筷子就“哐哐当当”地敲了下去,铁皮桶和脸盆发出的噪音简直是魔音灌耳,瞬间把林潮生的调子带跑了十万八千里。
“停停停!”张建军皱着眉,第一次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王援朝,你这是拆迁还是打鼓?节奏!拍子!”
“买买提,你跟上吉他的节奏,咚-哒-咚咚-哒,试试。”张建军言简意赅地指导。
买买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在达甫鼓上敲击起来。
“咚哒咚咚哒”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充满异域风情的手鼓声一加入,竟然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混乱的节奏。林潮生的吉他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王援朝的“拆迁式打击乐”也下意识地跟着手鼓的鼓点,变得有序起来。
“对,就是这个感觉!再来!”林潮生大受鼓舞。
这一次,四个人的声音开始尝试着融合。
林潮生的歌声,张建军偶尔加入的精准和弦,买买提富有生命力的鼓点,再加上王援朝虽然简陋但激情四射的“哐哐”声
噪音在减少,默契在增加。
一曲终了,当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宿舍里一片寂静。四个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相信。
虽然依旧粗糙,但那已经是一首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歌了!
“我我们成功了?”王援朝扔掉筷子,激动地看着其他人。
林潮生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和激动,他看着这几个刚刚还显得有些疏离的室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砰!”
303宿舍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半夜三更敲敲打打,奔丧呢!”
一个穿着白背心、大裤衩,手里还拎着个手电筒的胖大叔站在门口,满脸横肉,怒气冲冲地咆哮著。
是宿管刘大爷!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被吵得睡不着的学生,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明天全都给我到教务处写检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