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刘大爷的怒吼像一声炸雷,把303宿舍刚刚升腾起来的那点热乎气炸得粉碎。
王援朝手里的两根筷子“鼓棒”还僵在半空,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买买提下意识地把达甫鼓往怀里藏了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建军,都停下了擦拭眼镜的动作,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深夜扰民,人赃并获,这检查是写定了。
刘大爷一只脚还卡在门框里,手电筒的光柱在四人脸上晃来晃去,跟审犯人似的。他身后,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探头探脑的脑袋,议论声嗡嗡作响。
“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去睡觉!”刘大爷回头吼了一嗓子,然后把清瘦的身躯挤进宿舍,唾沫星子喷了王援朝一脸,“你们几个,行啊!胆子不小!叫什么,哪个系的?明天早上八点,都去教务处门口给我站着去!”
王援朝脖子一梗,刚想争辩,就被林潮生一把按住了肩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沉稳但不怒自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吵什么?大半夜的,在这里开批斗会吗?”
围观的学生们像是被分开的潮水,自动让出一条路。
只见英语系主任张爱国披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脚上还趿拉着一双布鞋,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脸上带着被打扰清梦的明显不悦。
宿管刘大爷一看来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立刻换上一副诉苦的表情,抢先告状:“张主任!您可来了!您看看,就这303宿舍这几个学生,大半夜不睡觉,又敲又打,楼板都在震!这还让不让其他同学活了?必须严肃处理,杀鸡儆猴!”
张爱国的视线在宿舍里扫了一圈,从林潮生的吉他,到买买提的手鼓,最后落在了王援朝那套由垃圾桶和脸盆组成的“丐版架子鼓”上。天禧晓说蛧 免沸跃独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表情看不出喜怒,反而让林潮生几人的心沉得更快。
“张主任,对不起,是我们不对。”
林潮生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三个室友身前,主动把所有责任揽了下来。他先是冲著门口探头的同学们鞠了一躬:“各位同学,实在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打扰大家休息了。”
然后,他才转向张爱国,语气诚恳:“主任,我们是在排练节目,准备参加学校的跨年晚会,一时太投入,忘了时间。我们甘愿受罚。”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态度坦荡。
张爱国的脸色稍缓,但依旧严肃:“排练节目?就用这些破铜烂铁?”
他的手指了指地上的铁皮桶,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还以为谁家在砸墙。”
王援朝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小声辩解:“我们我们想组个乐队,唱英文歌。”
“乐队?”张爱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潮生,“就你们四个?唱什么?”
“《500 iles》,一首国乡村民谣。”林潮生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大爷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等著张爱国发落。他想,这下好了,不仅是半夜扰民,还唱“靡靡之音”,罪加一等!
出乎所有人意料,张爱国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没有立刻发火,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堆“乐器”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个倒扣的大铁皮垃圾桶。
“当——”一声沉闷又滑稽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宿舍里。
“《500 iles》”张爱国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什么,脸上的严厉竟然褪去了一些,“是首好歌。看书屋 芜错内容”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林潮生:“你们刚刚,就是用这些东西,在唱这首歌?”
“是。”林潮生硬著头皮点头。
“好。”张爱国突然吐出一个字,把所有人都搞懵了。
他转过身,对林潮生一扬下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再来一遍。”
“啊?”王援朝傻眼了。
“现在,立刻,马上。”张爱国斩钉截铁,“让我听听,你们的‘乐队’,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这一下,不光是303的四个人,连门口的刘大爷和围观群众都懵了。这是什么操作?现场考试?
林潮生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危机,但更是唯一的机会!是龙是虫,全看这一次了!
他没有犹豫,回头给了三个室友一个用力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抱紧了吉他。
没有话语,只有最原始的默契。
林潮生拨动琴弦,清澈的分解和弦再次响起。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刚刚被压迫过的沙哑,反而给这首歌增添了几分饱经风霜的韵味。
“if you iss the trai on, you will k gone…”
歌声一起,买买提的手指立刻在达甫鼓上敲出了那充满生命力的节奏:“咚-哒-咚咚-哒”。那鼓点像心脏的跳动,瞬间赋予了音乐灵魂。
王援朝看着张爱国那张严肃的脸,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他还是咬著牙,用两根筷子敲了下去。这一次,他收敛了蛮力,努力跟上买买提的节奏,“哐-当-哐哐-当”,虽然依旧简陋,却不再是刺耳的噪音。
张建军坐在椅子上,他没有乐器,却比任何人都专注。当林潮生的和弦转换出现一丝犹豫时,他会用最低沉的声音,吐出精准的和声来提示。
这是一场在系主任、宿管和半栋楼同学围观下的、用垃圾桶当乐器的、堪称荒诞的演出。
然而,当四个人的精神高度集中时,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林潮生那带着故事感的歌声是船,买买提的鼓点是舵,王援朝的激情是帆,而张建军的冷静则是压舱石。
一曲终了,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整个走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那歌声里有离愁,有远方,有梦想,有这个时代青年人心中压抑不住的、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张爱国静静地站着,许久没有说话。
刘大爷张著嘴,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良久,张爱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看林潮生,而是转向刘大爷,摆了摆手:“老刘,这事儿我来处理。你让同学们都回去休息,别影响明天上课。”
“可是主任,这”
“我说了,我来处理。”张爱国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大爷碰了个钉子,只好悻悻地开始驱散看热闹的学生。
等人群散去,张爱国才关上303的门,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环视了一下这简陋的“排练场”,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似于笑意的表情:“胡闹!简直是胡闹!”
林潮生几人心里一紧,不知道这到底是夸还是骂。
“但是,”张爱国话锋一转,“这股劲儿,我喜欢!”
他看着林潮生,眼神里是切切实实的欣赏:“有想法,有胆量,最重要的是,有那个味儿!我们英语系的学生,就该有这种敢想敢干的精神!”
“想搞乐队是好事,但光有热情不行,家伙什儿得像样!”他一挥手,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学校西边实验楼,有个废弃的器材仓库,我跟管理员老李打个招呼,你们以后排练就去那儿,动静再大也没人管!”
“真的吗?!”王援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我说话还有假?”张爱国眼睛一瞪,“不过,我有个条件。”
来了!林潮生心里一动,知道这才是正题。
“跨年晚会,你们必须上。不但要上,还得给我拿出比刚才好十倍的水平!”张爱国严肃起来,“我听说中文系那帮笔杆子今年也憋了个大招,你们要是敢在台上给我丢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扔给林潮生。
“这是仓库钥匙。至于乐器,你们先拿出个像样的章程来,我再带你去跟学校文艺部那个‘周扒皮’打交道。记住,机会我给你们了,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
说完,张爱国不再多言,背着手,拉开门,干脆利落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303宿舍死寂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我的天!我们有排练室了!”王援朝一把抱住买买提,激动得满脸通红。
“还有专业的乐器!主任说会帮我们借!”买买提憨厚的脸上也放著光。
连张建军都推了推眼镜,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林潮生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冰冷、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它在灯光下闪著微光,像是一张通往全新世界的门票。
可张主任最后那句话,却像一个小小的秤砣,坠在了他心里。
文艺部的“周扒皮”还有中文系的“大招”
看来,这支临时乐队的启航之路,才刚刚撞开第一座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