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外国语大学,那间充当临时排练室的废弃仓库里,音乐的炸响刚刚停歇。
“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
林潮生最后一个字吼出来,嗓子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和力量。张建军手中的吉他尾音嗡嗡作响,王援朝用尽全身力气砸下最后一记底鼓,买买提的达甫鼓也随之落下最后一个脆响。
仓库里死一样寂静,只剩下四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我我操!”
王援朝第一个炸了,鼓槌“哐当”一声扔在鼓面上,他从那套宝贝的“珍珠”架子鼓后猛地站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潮生!这歌这歌他妈的写的什么玩意儿!简直就是把老子心里那股火给直接掏出来了!”
买买提也激动地“啪啪”拍着手里的达甫鼓,黝黑的脸膛上满是亮光:“没错!‘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林大哥,你这词儿,写到我心坎里去了!比那些软趴趴的情歌有劲儿一百倍!”
就连一向沉稳,骨子里带着傲气的张建军,此刻也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著吉他冰凉的琴弦,他没说什么,但那不断起伏的喉结,已经说明了一切。
“潮生,这首《追梦赤子心》压轴,绝对能把礼堂的屋顶给掀了。”
林潮生看着三个像是打了胜仗一样的室友,胸口也有一股热流在涌动。这首“搬运”来的歌,能得到他们如此纯粹的认可,比什么都让他满足。303宿舍的乐队,在周玉茹的压力和这首歌的催化下,终于有了魂。
“行了,先别喊了,留点力气。”林潮生拍拍手,打断了他们的激动,“《500 iles》的英文发音,援朝,你和声的时候‘lord’这个词的卷舌音还是不对,口型要张开。建军,你那段solo弹得太冲了,这是民谣,要的是离愁,不是炫技,收著点!”
排练继续。有了《追梦赤子心》这根定海神针,四个人心里都有了底,练起来也格外卖力。
中间休息,四个人瘫在地上喝水。王援朝拧开军用水壶猛灌了一口,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开口:“哥几个,出事了。”
张建军头也不抬,正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把“红棉”单板的琴身,这可是周扒皮不,周老师给的宝贝,他看得比命都重。
“有屁快放。”
“我刚去水房,碰见中文系那帮孙子了!”王援朝一说这个就来气,“他们今年搞的是《黄河大合唱》!我听见他们跟人吹,说请了音乐学院的教授来指导,搞什么四部轮唱,还借来了好几台手风琴!阵仗摆得那叫一个大!”
他顿了顿,学着对方的阴阳怪气的调调:“有个戴眼镜的酸丁,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英语系的啊?今年还唱洋文歌呢?可别光剩下咿咿呀呀了,一点都不接地气,没劲’。”
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张建军听了可能心里还真有点不舒服。但现在,他只是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红棉”吉他。
“一帮蛤蟆,坐井观天。让他们唱他们的黄河,咱们唱咱们的世界。一首经典英文民谣,一首原创中文摇滚,哪点比他们那老一套差了?”
“对!”买买提挥了挥手里的达甫鼓,“不能输!让那帮人看看,咱们303乐队不是闹著玩的!”
林潮生看着同仇敌忾的三人,只是笑了笑。这种面对面的挑衅,比周玉茹的压力还好使。
元旦晚会当天,夜幕降临。
燕京外国语大学的大礼堂灯火通明,墙上贴著红纸剪的“欢庆元旦 1979”大字,每一个字都透著这个时代的质朴和热烈。
后台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各种乐器、道具挤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雪花膏的廉价香味、汗味,以及一种名为紧张的气味。
苏晓婉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格子外套,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在嘈杂中显得格外亮眼。她找到林潮生,把一个温热的军用水壶塞进他手里。
“里面是胖大海泡的水,润润嗓子。”她看着眼前四个穿着自己最好行头的男生——王援朝甚至把他那身旧军装的铜扣子擦得锃亮——小声说:“我刚才在外面,听见好多人都在议论中文系的合唱,说阵仗特别大你们别有压力。”
她的话音未落,前台猛地爆发出恢弘磅礴的歌声。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那声音像是卷起了一堵音墙,隔着厚重的幕布,依旧狠狠地撞击著每个人的耳膜,连脚下的木地板都在微微震动。台下观众的掌声和叫好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王援朝扒著幕布缝隙看了一眼,缩回头来,脸色都白了。那股子豪情壮志被这声浪一冲,瞬间熄了火。他手里的鼓槌都快握不住了,全是黏腻的汗。
“妈的这这阵仗老子当年在民兵部队拉练都没这么憷过”他嘴唇哆嗦著,感觉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
不只是他,连张建军擦吉他的动作都停了,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买买提则一遍遍地调整著达甫鼓的皮带,眼神发直,不知道在看哪里。
说到底,他们都只是二十岁上下的毛头小子,第一次面对上千人的场面,不紧张是假的。
林潮生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走到三人中间,伸出了自己的手。
三人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一只修长带着笔茧的手,一只骨节分明适合弹琴的手,一只粗壮有力布满老茧的手,还有一只黝黑灵巧的手,四只手紧紧地叠握在一起。
“忘了咱们为什么选这两首歌了?”林潮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们慌乱的心里。
“《500 iles》,是告别,是远行;《追梦赤子心》,是骨气,是不服!我们不是来跟他们比谁嗓门大,我们是来把咱们303的故事,把咱们心里憋著的那股劲儿,唱给所有人听!”
他看着三位兄弟。
“稳住。上了台,就是我们的世界!303——”
“——必胜!”
四人异口同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就在这时,前台的《黄河大合唱》在一个穿云裂石般的高音中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乎要掀翻礼堂屋顶的掌声和欢呼声。
报幕员激动的声音响起:“感谢中文系为我们带来如此震撼的演出!下面,一个全新的节目形式!请欣赏由英语系303宿舍,为我们带来的乐队表演!表演者:林潮生、张建军、王援朝、买买提!”
幕布,在吱呀声中,缓缓向两侧拉开。
刺眼的舞台灯光兜头浇下。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上千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好奇、审视,更多的是被前一个节目拔高了期待后的挑剔。
王援朝感觉自己的心脏正疯狂地撞击著胸腔,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林潮生站在立式麦克风前,坦然地迎著所有光线和目光。他微微侧头,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平静,透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首,《500 iles》。送给所有在路上的人。”
话音落下,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棉”吉他的琴弦上,轻轻拨下了第一个音符。
“叮——”
一声清澈、悠远,又带着一丝孤独的弦音,仿佛一颗投入喧嚣湖面的石子。
整个礼堂鼎沸的人声,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消失了。
前排观众席上,一直身体前倾、表情严肃的周玉茹,身体忽然僵住,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靠回了椅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翻涌起无人能懂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