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黄铜钥匙在林潮生手里还带着点凉意，像是昨晚那场不真实的梦留下的唯一凭证。吴4墈书 首发
第二天下午，303宿舍四人就摸到了实验楼西头的废弃仓库。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地方确实不大，但窗户一关，就是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王国。
“我的天，真给咱们了！”王援朝兴奋地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扬起一片灰尘，“地方是有了，可家伙什儿呢？潮生，咱总不能在这儿干吼吧？”
其余两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林潮生身上，他现在就是这支草台班子的主心骨。
“走，去行政楼，会会那位‘周扒皮’。”林潮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把钥匙揣进兜里。
文艺部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的尽头。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林潮生敲了敲门。
“进。”
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响起。
四人推门进去，只见一位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正埋头在一堆表格里，一手飞快地拨著算盘，一手用钢笔在账本上记录著什么，神情专注到近乎严苛。她头都没抬，办公室里只有算盘声和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就是张主任口中“原则性强到不近人情”的周玉茹老师。
林潮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周老师您好，我们是英语系的，张爱国主任让我们来找您。
算盘声戛然而止。
周玉茹这才抬起头，将钢笔在墨水瓶里稳稳地蘸了一下，才用那双镜片后异常分明的眼睛打量着他们四人：“张主任？他让你们来干什么？借桌椅板凳，还是申请活动经费？单子填了吗？系里盖章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机关枪一样，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
“都不是，”王援朝嘴快，抢著就说，“老师，我们想借乐器！我们组了个乐队，准备上跨年晚会！”
“乐队？”周玉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她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唱什么？我先跟你们说清楚，那些港台传过来的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绝对不准上我们学校的舞台！那是精神污染！”
“不是的，周老师，”林潮生赶紧接话，“我们准备了一首英文民歌，《500 iles》。”
“英文歌？”周玉茹打断他，表情更严肃了，“同学们，有国际视野是好的。但跨年晚会面向的是全校师生，不能只唱外文歌吧？总得有能引起更广泛共鸣、体现我们新时代青年精神面貌的中文作品。如果只是模仿外国，那意义不大。”
一番话说得又硬又冲，像一盆冷水，把王援朝他们刚燃起来的火苗浇得只剩下青烟。几个人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就垮了，连最大大咧咧的王援朝都低下了头。秒章节小税王 追嶵辛蟑踕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周玉茹看着这几个像霜打茄子一样的年轻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没有丝毫软化：“学校的乐器，都是公家的财产，是宝贵的资源。我不能把它交给几个只凭一头热、连方向都搞不清的同学去胡闹。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能拿出一首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有力量的中文歌，别说借，我把仓库里最好的乐器给你们挑！拿不出来，现在就请回吧，别耽误我办公。”
这是下了最后通牒。
压力瞬间全部压在了林潮生一个人身上。他知道，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这乐队八成也就散了。
他的脑子里疯狂闪过一首又一首后世的旋律，最终，定格在那首嘶吼著青春与不屈的歌曲上——《追梦赤子心》！
对，就是它！它的精神内核，足以击穿这个时代的一切迷茫与质疑！
林潮生攥了攥手心，再次迎上周玉茹审视的目光：“周老师，中文歌我们其实也准备了一首，是原创的。还没彻底弄好，我我能给您清唱几句副歌吗？”
“原创？”周玉茹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怀疑多于惊喜，“行，你唱。我倒要听听，你们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林潮生没再多话，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没有伴奏，也没有话筒，只是用最纯粹、最原始的嗓音，对着眼前这个刻板的“女魔头”，唱出了那几句振聋发聩的歌词：
“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
第一句出口，就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王援朝他们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周玉茹拨算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生命的广阔不历经磨难怎能感到！”
歌声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决绝，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冲撞回响！
“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
“啪嗒！”一声轻响，是周玉茹手中的钢笔掉在了桌上，滚了几圈，留下了一道突兀的墨痕。她整个人僵住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翻涌著谁也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她经历过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太懂什么叫“冷眼和嘲笑”，也太明白“不跪地求饶”这六个字，对一个刚刚挣脱枷锁的国家、对一代人来说，是何等的分量！
“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最后一句唱罢，林潮生的胸膛微微起伏。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后面呢？”周玉茹的声音有些发颤，完全没了刚才的冷硬，只剩下一种急切的追问，“这歌叫什么名字？”
“周老师，曲子还没完全编好，词也还在改”
“好！好歌！”周玉茹一拍桌子，赫然站起，脸上的严肃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所取代，“要的就是这个！这才是我要听到的声音！这才是我们新时代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她不再问任何问题，快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用微微颤抖的手拿出钥匙串，“哗啦”一声打开了锁。
“那几把旧吉他别碰了，音不准！这两把新的‘红棉’单板，拿走！还有那套‘珍珠’牌的爵士鼓，虽然旧了点，但保养得好，音色比新的都正！都搬走！现在就搬走！”
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自把最好的乐器一件件指给他们，那股热情劲儿，让林潮生四人都有点发懵。
四个人晕乎乎地抱着崭新的吉他、沉甸甸的鼓槌和镲片走出行政楼，还觉得像在做梦。
“潮生你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王援朝抱着吉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张建军低头抚摸著怀里光滑的琴身，再看向林潮生时，那眼神里除了敬佩，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林潮生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二楼的窗口，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临走前，周玉茹拉住他，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小林，这首歌，你们必须给我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排好！我丑话说在前面，中文系那帮人，今年不知从哪请来了音乐学院的教授做外援，节目已经送审了，是一首大合唱，气势很足。你们要是敢在跨年晚会上被他们压下去，丢了我们英语系的脸，你看我怎么找张爱国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