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振国教授那句“你想干什么”,像一柄淬了冰的铁锤,狠狠砸在阅览室死寂的空气里。
苏晓婉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指尖冰凉,死死攥住了林潮生的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咯噔。”
林潮生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攥紧,骤然下沉!
但他没有躲。
在钱振国那如同手术刀般锋利、审判般的目光下,他缓缓挺直了僵硬的脊背,迎著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威压,平静地将桌上那些写满“敌人信仰”、“人性挣扎”的草稿纸,一张张拢在一起。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镇定。
“钱教授。”林潮生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阅览室,“我没想干什么,只是在为新的文学创作,做一些准备。”
“文学创作?”
钱振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哼。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戳在稿纸上“人性挣扎”四个字上,指甲几乎要划破纸背!
“这就是你的创作?把双手沾满我们同志鲜血的敌人,写成有血有肉的‘人’?把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粉饰成狗屁的‘人性挣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瞬间吸引了阅览室所有人的注意!一道道惊疑、错愕、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林潮生!我警告你,文艺是喉舌,是有立场的!你这种思想,是在模糊阶级界限,是在为敌人招魂!你是在玩火!”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林潮生的脸上!
苏晓婉吓得浑身一抖,几乎要哭出来,拼命拉着林潮生的袖子,示意他赶紧认错。
然而,林潮生却纹丝不动。
他直视著钱振国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钱教授,我认为,最大的立场,就是尊重历史。”
“如果我们的敌人,真的只是您口中那种愚蠢、残暴的脸谱化符号,那我们无数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胜利,岂不是也显得太廉价了?”
“这”钱振国一时语塞。
林潮生向前一步,气势不退反进,目光灼灼:
“我不是要为谁涂脂抹粉!恰恰相反,我要写的,是我们的信仰为何能战胜敌人的信仰!是因为我们的信仰,更贴近这片土地,更代表亿万人民!我要让所有读者看到,我们的胜利,是在战胜了一个同样拥有‘信念’,但走上了邪路的强大对手后才取得的!这样的胜利,才更加伟大,更加来之不易!”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学生,眼神从惊疑变成了震撼,甚至有几个人眼中流露出思索与认同。
钱振国被这番“歪理”顶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学生,骨子里竟藏着如此锋利的“反骨”!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钱振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潮生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好!好一个林潮生!你等著,我这就去向系里、向校领导反映你的危险思想!我倒要看看,你的‘创作’,还搞不搞得成!”
说完,他不再给林潮生任何辩解的机会,狠狠一拂袖,转身迈著又急又僵的步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阅览室。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失。
苏晓婉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潮生你你闯大祸了!”她带着哭腔,声音颤抖,“他真的会去告状的,你的学籍”
林潮生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一片滚烫。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一场风暴,已然因他而起。
晚上,林潮生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就感到气氛不对。
父亲林瀚文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看书,而是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将他的脸庞隐在阴影里,只留一个沉默如山的轮廓。
“爸?”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
“回来了。”林瀚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林潮生感觉比钱振国的怒斥还要沉重。
“今天在学校,和钱振国教授吵起来了?”
林潮生喉咙一紧。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没有隐瞒,将阅览室发生的一切,连同自己关于《潜伏》的构想,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林瀚文一言不发,只有指节叩击扶手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都敲在林潮生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瀚文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林潮生预想的那样发怒,或是担忧,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个布满灰尘、存放著家族旧物的老木箱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嘎吱——”
箱盖打开,一股陈旧的樟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瀚文从箱子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物件。
他一层层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纸张严重泛黄的硬壳笔记本。
这本笔记,比他书房里任何一本藏书都显得更加古老,也更加沉重。
“你想写出人性的复杂,写出敌人所谓的‘信仰’”林瀚文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但你没有错。”
林潮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斗争之所以残酷,不仅仅是肉体的消灭,更是信念的绞杀。”林瀚文将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递到他面前,“我们能赢,不是因为对手愚蠢,而是因为我们的信仰,更伟大,更经得起考验!”
“爸,这是”林潮生颤抖着手,接过笔记本。
入手极沉,仿佛托著一段浓缩的历史。
“这里面的东西,时过境迁,已无关机密。”林瀚文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我当年在敌人心脏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些人和事。”
“什么?!”林潮生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响!
父亲竟然
他顾不上巨大的震惊,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像是一道烙印,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瞳孔里。
【民国三十四年,昆明,重点观察与策反对象名单】
名单的最上方,一个用红墨水画了重重圆圈的名字,赫然在列——
钱!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