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那股热血沸腾的劲儿还没散去，林潮生胸口的热流，却被一份报纸点成了燎原大火。
元旦刚过，他从报刊亭揣回最新的《人民日报》，头版那篇《告同胞书》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世界。
那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是硝烟，是潜伏，是信仰与背叛交织的刀尖行走！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一个名叫“余则成”的男人模糊而坚毅的面孔，瞬间冲垮了他脑海的堤坝。
这个念头一旦燃起，就再也无法熄灭！
接下来的几天，林潮生彻底“疯”了。他像个幽灵，一头扎进了学校图书馆最深处、最僻静的旧报刊阅览室。
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纸张腐朽和旧墨水凝固的味道。
他面前，小山似的堆满了泛黄的《参考消息》、蒙尘的《世界知识画报》，甚至还有几本他托了关系才借出来的、记载着旧日风云的内部资料合订本。
他像个在废矿里淘金的矿工，双眼通红，不眠不休地挖掘著，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出能与脑中那个世界相互印证的蛛丝马迹。
“潮生？”
一个轻柔又带着担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苏晓婉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悄无声息地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男人眼下那圈浓重的青黑，还有他身上那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偏执气息，心疼得不行。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课也不去上，就窝在这里，魂不守舍的。”
林潮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他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回答，反而抓起旁边一本流行的小开本，扔在桌上。
那是一本时下最火的反特小说。
“晓婉，你看过这个吗？”
苏晓婉一愣，点点头：“看过，《羊城暗哨》、《秘密图纸》不都这样吗？我们的人机智神勇，敌人狡猾但最终不堪一击。”
她说的，是这个时代最正确、也最安全的模板。
“模板？不，是脸谱！”林潮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刺破了阅览室的死寂。
他指著那本小说，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躁动：“敌人永远是愚蠢贪婪、脸谱化的符号，我们的人则永远是完美无缺、自带光环的神。这根本不是斗争，这是神仙打妖怪！”
苏晓婉被他话里的尖锐刺得心头一跳。
林潮生没理会她的反应，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记载着真实牺牲与残酷斗争的资料，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烫得他灵魂发颤。
他猛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我要写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苏晓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敏锐地嗅到了这几个字背后，那股足以粉身碎骨的危险气息！在文艺创作依然是高压线的当下，写“不一样”，就是主动往刀口上撞！
林潮生仿佛没有看到她煞白的脸色，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波谲云诡的谍战世界里。
“我笔下的敌人，不该是脸谱化的蠢货！”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一股要将一切规则砸碎的力量，“他们也应该有信仰，有他们的精明强干，甚至有他们的身不由己！他们的失败，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
他骤然转头，双眼灼灼地盯住苏晓婉，像两团燃烧的火：
“斗争的残酷，不是枪林弹雨，是信念的绞杀，是人性的炼狱！潜伏者行走在深渊之上，每一次选择都是生死，他们的孤独、恐惧、动摇，都他妈是真实的！用人性换来的胜利，才更值得铭记！”
“潮生！”苏晓婉再也忍不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疯了！把敌人写得有血有肉，说你是在‘美化敌人’、‘为反派涂脂抹粉’怎么办？这顶帽子扣下来，你这辈子就毁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了一个故事，值得吗？”
林潮生沉默了。
窗外，光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如同鬼爪。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他甚至能想到，这篇东西一旦问世，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他脑海里，那个叫“余则成”的男人，在深夜里独自面对电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像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心。
他必须写出来！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坦白道，随即猛地一抬头，眼神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我知道，这个时代的读者，需要更真实、更深刻的东西！文学，不该只是歌功颂德的喇叭！”
他一把夺过苏晓婉带来的那杯水，滚烫的杯壁烙着他的掌心，却远不及他内心的灼热。
他抓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稿纸上，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潜伏》！
“这个名字，怎么样？”他问苏晓婉，眼中闪烁著的是向整个时代挑战的光芒，“我要写的，就是那水面之下，看不见的、却决定着一切的汹涌暗流！”
看着男人那双被创作激情和偏执信念填满的眼睛，苏晓婉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他。这个男人一旦认准了方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在心里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想写，就写吧。”她轻声说，声音虽小，却带着愿与他共赴深渊的决绝，“我陪你。”
林潮生笑了，胸中翻涌的岩浆，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正要伸手握住她，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林潮生同学。”
一个冰冷、干硬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中文系的钱振国教授，正站在他们身后，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学究的古板做派。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死死地钉在桌面上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大字上。
钱振国是出了名的“老古董”，思想僵化，最喜欢上纲上线。
他的视线从《潜伏》两个字，缓缓移动到林潮生旁边那些“敌人也有信仰”、“人性挣扎”的草稿笔记上，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
“美化敌人，质疑信仰”
钱教授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阅览室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他缓缓抬起头，盯着林潮生，一字一顿地问道：
“林潮生，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