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红色的方块字,像一团火,灼烧着林潮生的视网膜。
《收获》杂志社。
三个星期的杳无音信,等来的不是那个厚重的退稿包裹,而是一封薄如蝉翼的信。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王援朝还在旁边挤眉弄眼:“快拆开看看啊,是不是哪个女文青看上你了?”
林潮生没有理会他,他用指尖轻轻划开信封的封口,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宿舍里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他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信纸很普通,是单位里常见的那种稿纸,上面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笔力遒劲,字字清晰。
“林潮生同志:你好。”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开头。
“您投来的稿件《潜伏》,我们已经收到并审阅。首先,请允许我代表编辑部,向您和您笔下的那个时代,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潜行的无名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看到这里,林潮生一直悬著的心,倏然落回了原地。
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成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他继续往下看。
“这部作品的力量是毋庸置疑的。它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真实,撕开了历史的一角,让我们看到了信仰的重量和人性的复杂。余则成这个人物,塑造得极其成功,他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挣扎,他的孤独,他的坚守,都令人动容。”
信中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每一句肯定,都像是温暖的溪流,淌过林潮生这几个星期以来焦灼干涸的心田。
然而,话锋很快一转。
“但是,我们同样认为,稿件在一些方面,还存在着可以打磨和提升的空间。例如,部分情节的节奏可以处理得更加紧凑,一些配角的刻画略显单薄,以及最重要的,关于结尾的处理,我们编辑部内部产生了较大的分歧。”
来了。
这才是这封信的关键。
如果只是单纯的录用或者退稿,根本不需要一封手写信。
“我们认为,《潜伏》是一部极具分量和潜力的作品,值得我们用最审慎、最认真的态度去对待。文字上的沟通,终究隔着一层。为了能让这部作品以最完美的面貌问世,我们诚挚地邀请您,能在方便的时候,亲自来一趟沪上,与编辑部的同志们当面沟通改稿事宜。”
去沪上?
当面沟通?
林潮生的心脏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这个时代,编辑和作者的交流,绝大多数都是通过信件。能让编辑部发出当面交流的邀请,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重视。
信的末尾,是落款。
“《收获》编辑部,李明启。”
李明启。
这个名字林潮生记得,是《收获》杂志社上次来京见过一次的的编辑。
“怎么样?到底是什么啊?”王援朝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林潮生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抬头,对上了室友好奇的脸。
“没什么,一个朋友的来信。”
他不想过多解释。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先消化一下。
去沪上。
这三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对于别人来说,这可能是一次公费旅行。但对于他来说,最大的问题是,他是燕京外国语大学的一名在校生。
现在是上课期间,不是寒暑假。
无故离校,甚至出远门,这在纪律严格的七八十年代大学里,是件不小的事。
必须请假。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第二天一早,林潮生揣著那封信,直接去了英语系的办公室。
他要找他的班主任,周老师。
周老师正在备课,看到林潮生,有些意外:“潮生?有事吗?”
“周老师,我想请个假。”林潮生有些迟疑地说。
“请假?身体不舒服?”周老师关切地问。
“不是。”林潮生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直接将那封来自《收获》的信递了过去。“老师,您先看看这个。”
周老师疑惑地接过信封,当他看到信封上那行红色的字时,他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抽出信纸,快速地浏览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老师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收获》?!”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是那个《收获》?”
“嗯。”
“他们他们要发表你的小说?还要请你去沪上改稿?”周老师拿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好!太好了!”周老师一拍大腿,“这是大好事!是我们英语系的光荣!”
激动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林潮生来找他的目的。
“请假去沪上这个时间有点长啊。”周老师皱起了眉,“按照学校规定,三天以上的假期,就得系主任审批了。而且你这个情况,没有先例啊。”
林潮生心里一沉。
果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老师看着林潮生,沉吟了片刻,然后猛地一跺脚。
“不行,这么好的机会,不能因为学校的死规定给耽误了!”他站起身,“你跟我来,我们现在就去找张主任!”
林潮生没想到周老师比他还激动,只能跟了上去。
张爱国教授的办公室在另一层。
周老师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带着林潮生走了进去。
张教授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见是周老师,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小周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当他看到跟在后面的林潮生时,露出一丝笑意:“哦,我们的天才作家也来了。”
周老师快步走上前,将那封信递到张爱国的桌上,语气里还带着兴奋:“张主任,您快看!天大的喜事!”
张教授扶了扶眼镜,拿起信,慢慢地读了起来。
他的表情比周老师要平静得多,但林潮生能看到,他握著信纸的指节,在不自觉地收紧。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潮生站在一旁,手心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张教授的决定,将直接关系到《潜伏》的命运。
终于,张教授放下了信。
他没有看周老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林潮生。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欣赏。
“《收获》杂志社,李明启编辑的亲笔信。”张爱国缓缓开口,“邀请你,一个英语系的大二学生,去沪上,当面研讨一部关于谍战题材的长篇小说的稿子。”
他把所有要素都清晰地罗列了出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投在平静的水面。
张教授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请假?这怎么能叫请假?”
他忽然转过身,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我们学校支持青年人才创作的特殊实践活动!是教学任务的一部分!”
周老师和林潮生都愣住了。
特殊实践活动?
还能这么解释?
张教授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接校办我是英语系的张爱国。”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我向学校申请一个特殊报告,关于我系学生林潮生,受《收获》杂志社邀请,将赴沪上参与重要文学作品的研讨工作,此事,关乎我校声誉,也是我们教学成果的体现”
他拿着电话,言辞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林潮生站在那里,听着张教授为他争取著这个机会,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他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申请,却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坚定而有力的支持。
张教授挂了电话,拿起笔,在一张批条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假期,我先给你批两周,不够的话,给我打电报回来!”
他将那张签好字的批条递给林潮生,上面“同意”两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学校这边,我都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课程,落下的课,回来我亲自给你补。”
张教授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去沪上,不要堕了我们燕外人的名头。让他们看看,我们学外语的,同样能写出全国最好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