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林潮生驶向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从燕京到沪上,是一段漫长的旅途。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杂着南腔北调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林潮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绪却早已飞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文学之都。
张爱国教授和周老师的全力支持,让他得以顺利踏上这次旅程。那张力透纸背的批条,此刻就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贴身口袋里,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不要堕了我们燕外人的名头。”
教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林潮生不由得自嘲一笑。一个学英语的,要去全国最好的文学杂志社,探讨一部长篇小说的稿子。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收获》的编辑们看到他本人时,会是怎样一种错愕。
太年轻了。
这是他发表《山楂树之恋》和《牧马人》以来,听到最多的评价。
火车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驶入沪上站。一股湿润温热的空气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林潮生背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潮走出车站。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个时代的沪上,已经展现出它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的繁华底蕴。
他站在广场上,一时间有些茫然。
信上说,会有人来接他。
他举目四望,在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寻找著一个可能的目标。
“潮生同志。”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潮生转过身,看到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
“李老师。”林潮生点点头。
“哎呀,可算找到你了!”男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伸出手。
林潮生连忙伸出手:“李老师,您好,一路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接到你才是正事!”李明启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感慨道,“有一阵子没见了,走走走,咱们先回杂志社,李副主编还等著见你呢。”
李副主编?
林潮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获》的副主编,那不就是巴老的女儿,李小林老师吗?
这可是真正站在文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好的。”他压下内心的波澜,跟上了李明启的脚步。
从火车站到巨鹿路的杂志社,坐的是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行在梧桐树浓密的绿荫下,两旁是风格各异的老式洋房。
李明启一路上都在兴致勃勃地介绍著沪上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充满了对这座城市的热爱。
林潮生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被窗外那些充满历史感的建筑所吸引。
这里,就是无数文学故事发生的地方。
《收获》杂志社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墙壁上爬满了常青藤,透著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最高文坛殿堂,似乎有些不一样。没有气派的大门,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门口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收获”两个字。
“到了,就是这儿。”李明启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着他走了进去。
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能听到楼上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质朴,却又充满了力量。
李明启带着他直接上了二楼,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李明启推开门,侧身让林潮生先进去。“李副主编,林潮生同志到了。”
林潮生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位女性。
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梳着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副眼镜,气质温婉而干练。虽然初次见面,但林潮生立刻就确定了,她就是李小林。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是装不出来的。
“小林老师,您好。”林潮生有些拘谨地问好。
“你就是林潮生啊。”李小林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主动朝他伸出手,“欢迎你来沪上,快请坐。”
她的手很温暖。
“一路上累了吧?明启,快给潮生同志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我不渴。”林潮生连忙摆手。
他被安排在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后背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这间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和稿件,却整理得井井有条。
李小林重新坐下,没有马上谈《潜伏》的稿子,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潮生同志,我得先‘批评’你一下。”
林潮生一愣。
批评?
一来就要挨批评吗?
李明启端著水杯过来,也是一脸错愕。
只听李小林笑着继续说道:“你的那篇《牧马人》,可是给我们惹了不小的‘麻烦’啊。”
她用了“麻烦”这个词,但言语里却满是笑意。
“文章一发出去,编辑部的电话就快被打爆了。有来信的,有打电话的,都是读者,都在讨论许灵均和李秀芝的命运。连我们楼下传达室的大爷,都天天被人追着问,下一期还有没有这个作者的文章。”
林潮生悬著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后来,谢晋导演也给我们打来电话,说他看到小说后,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一定要把这个故事搬上银幕。”李小林感慨道,“他说,他看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一种精神力量。”
“还有巴老,”她提起自己的父亲,脸上是掩不住的孺慕之情,“他老人家专门看了你的小说,还特地在《光明日报》上写了那篇文章。他说,你的文字里,有一种超越了苦难的温柔和坚韧。”
巴老
林潮生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作品,竟然惊动了这位文坛泰斗。
“所以说,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呐。”李小林总结道,她看着林潮生,那审视的意味渐渐褪去,转为一种纯粹的欣赏。
“能写出《牧马人》这样的作品,证明你对生活,对人性,有自己深刻的理解。这一点,比很多写了一辈子文章的老作家,还要通透。”
这番赞誉,分量太重了。
重到让林潮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说一句:“谢谢小林老师,我我只是写了自己想写的故事。”
“好一个‘想写的故事’。”李小林赞许地点点头,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厚厚的稿件,那正是林潮生寄来的《潜伏》手稿。
“《牧马人》写的是人性在逆境中的坚守与回归。”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稿纸的封面。
“而这一部,你却突然调转笔锋,写起了信仰与刀锋,写起了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同样惊心动魄的较量。”
“我们编辑部,对这部稿子非常重视。”
李小林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着林潮生,一字一句地开口。
“但是,潮生同志,关于《潜伏》这部稿子,我们编辑部内部,也存在着一些不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