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声音。
这五个字,像五根细细的钢针,扎进了林潮生刚刚放下的心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楼下传来的打字机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李明启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看看李小林,又看看林潮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潮生的后背,贴著椅背,更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从《牧马人》的巨大成功,到巴老的亲自赞誉,这一切都给了他足够的信心。可当他面对这位中国当代文坛最有权势的女性之一,听到这句评价时,所有的信心都显得有些飘渺。
“小林老师,您请讲。”林潮生开口,他的吐字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小林没有卖关子,她将那份厚厚的手稿往前推了推,指著封面上的“潜伏”两个字。
“首先,我要肯定这部小说。它的立意非常新颖,叙事技巧也相当纯熟。把一个谍战故事,写出了人性的深度和复杂,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她先是给予了高度的赞扬,这让气氛稍稍缓和。
“余则成这个人物,塑造得非常成功。他不是一个符号化的高大全英雄,他有恐惧,有软弱,有私心,甚至在某些时刻,他对自己的信仰也会产生动摇。这让他无比真实,也无比动人。”
李小林抬起头,注视著林潮生。
“但是,也正因为这份‘真实’,引来了我们编辑部内部的第一种不同意见。”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有编辑同志认为,对敌特人员的描写,过于‘人性化’了。比如军统天津站的站长吴敬中,你把他写成一个精于算计、贪图享乐的老官僚,这没问题。00小说惘 吾错内容但你字里行间,又流露出一种对他的‘通透’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还有那个李涯。”李小林继续说,“你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有坚定信仰的‘顽固分子’,一个为了自己的‘党国’事业鞠躬尽瘁的悲剧人物。他的执著,他的能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让人感到钦佩。”
林潮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确实都是他有意为之的。他不想写脸谱化的反派,他想写的是在那个大时代洪流中,被不同信仰裹挟的,活生生的人。
“这种写法,在文学创作上,是高级的。它打破了我们以往非黑即白的惯例,展现了历史和人性的多面性。”李小林的评价很客观。
“可问题是,潮生同志,我们是《收获》,我们的读者遍布全国。在当下这个思想刚刚解放,但许多观念依然保守的时期,这样去塑造一个国民党的特务头子,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议?会不会让一些读者产生思想上的混乱?”
这番话说得非常委婉,但意思却无比清晰。
审查。
这两个字虽然没有被说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潮生沉默了。他当然明白李小林的意思。这不是文学问题,这是现实问题。一部作品想要面世,就必须考虑它所处的时代环境。
“这是第一个问题,关于人物塑造的‘度’。”李小林见他没有反驳,便接着说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不同的声音,是关于情节的。主要是集中在余则成和三个女性的关系上。”
她翻开了稿件的某一页。
“左蓝,是他的初恋,是他的革命引路人,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她的牺牲,是余则成信仰更加坚定的催化剂。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
“晚秋,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幻想的资产阶级小姐。她对余则成的爱,更多是一种对英雄的崇拜和对自身命运的挣脱。你把这段感情处理得很克制,最终让她走向了另一条革命道路,也很好。”
“问题出在翠平身上。”
李小林的手指,点在了稿纸上。
“从一个不识字的乡下游击队长,到一个能够配合余则成完成任务的潜伏人员,她的成长线是完整的。但是,编辑部的同志们觉得,她和余则成之间感情的产生,有些突兀。”
突兀?
林潮生微微感到意外。在他自己看来,余则成和翠平之间那种从“革命夫妻”到“真实夫妻”的转变,是全书最动人,也是最富烟火气的部分。
“他们两个人,从生活习惯到思想观念,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一开始的矛盾冲突非常激烈,这是真实的。但从矛盾到产生感情,中间的过渡似乎短了一些,缺乏足够有说服力的事件作为铺垫。”李小林解释道。
“有编辑开玩笑说,难道革命情谊真的能这么快就转化为爱情吗?这在逻辑上,似乎不够坚实。读者可能会觉得,是为了剧情需要,硬把他们凑在一起。”
这第二个意见,和第一个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个是出于对大环境的考量,是一种策略性的妥协。那么第二个,就是纯粹的文学探讨,是对作品本身结构和节奏的质疑。
林潮生甚至觉得,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尖锐。
它直接指向了他自认为处理得最好的部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李明启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却被李小林一个平静的手势制止了。
她把评判的权利,完全交给了林潮生自己。
许久,林潮生才缓缓开口。
“关于第一个问题,吴敬中和李涯的人物塑造。小林老师,我的初衷,是想通过展现对手的强大和复杂,来反衬出潜伏工作的艰险,以及余则成坚守信仰的不易。如果对手都是愚蠢的草包,那胜利也就失去了分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承认,或许在某些地方,笔墨用得稍微过了一些。这一点,我可以再斟酌,进行修改。在不损害人物弧光的前提下,把一些过于外露的东西,处理得更含蓄一些。”
他做出了让步,但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李小林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既能坚持自己的文学理念,又能听得进意见,不固执,也不盲从。这种品质,比才华更难得。
“很好。”
“至于第二个问题”林潮生顿了顿,“关于翠平和余则成的感情发展。我承认,这部分的处理,带有一定的理想化色彩。但在那个极端环境下,两个需要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灵魂,感情的升温,或许本就比正常情况下要快得多。”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战友,是亲人,最后才成为爱人。这种感情的递进,我是通过很多生活细节来表现的。比如一起发报,一起做饭,一起应付敌人的盘查”
他没有激烈地辩驳,而是在冷静地阐述自己的创作思路。
李小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当林潮生说完,她才微笑着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看到了。那些细节写得非常动人。我父亲看稿子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他说,你这孩子有本事,能把最残酷的斗争,写出人性的温度。他最欣赏的,就是余则成和翠平在家里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他说,那里面藏着真正的惊心动魄。”
又一次提到了巴老。
而且,是巴老对他最核心设计的肯定。
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林潮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不少。
“所以,潮生同志,你不要误会。”李小林的笑容很真诚,“我们提出这些问题,不是要否定你的作品,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太爱它了,希望它能以一个更完美、更无懈可击的面貌,呈现在全国读者面前。”
“《牧马人》为你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也为《收获》带来了荣誉。那么你的下一部作品,必然会受到更多的关注,和更严苛的审视。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她的话,充满了前辈对晚辈的关怀和期许。
林潮生彻底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审判,而是一场最高水平的文学探讨。
“我明白了,小林老师。谢谢您,也谢谢编辑部的各位老师。”他由衷地说。
“好。”李小林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她将那份厚厚的手稿,重新推到了林潮生的面前。
“稿子你先拿回去,我们已经在招待所给你安排好了房间。你不用急着答复我们,也不用立刻就改。”
她的手指轻轻地从稿纸上拂过。
“你就在沪上逛一逛,感受一下这座城市的风情,也仔细地,再把自己的这个‘孩子’看一看。想一想我们提出的问题,哪些是有道理的,哪些是你不能妥协的。想清楚了,我们再聊。”
那份沉甸甸的手稿,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潮生伸出手,握住了稿纸的一角。
冰凉的纸页,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