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获》杂志社出来,林潮生手里再次握住了那份沉甸甸的稿纸。6邀墈书枉 首发
沪上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千头万绪。
李小林走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言。
两人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弄堂。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交织,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时间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悠长。
“我们去见一位长辈。”李小林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潮生没有问是谁,他只是跟随着李小林的脚步,一步步往里走。他的心跳有些不规律,隐约猜到了什么。那个在编辑部里被反复提及的名字,那个在中国文坛上重如泰山的名字。
脚步停在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前。
这里没有气派的门庭,没有森严的警卫,只有寻常人家的生活气息。
李小林上前,轻轻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看到李小林,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小林来了。”
“王姨。”李小林点点头,侧身介绍道,“这是林潮生。”
王姨的视线落在林潮生身上,那是一种善意而质朴的打量。“快请进,老先生在等你。”
走进房间,一股混杂著书卷、墨香和淡淡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
客厅不大,陈设极其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壁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
一个清瘦的老人,正安详地坐在靠窗的藤椅里,身上盖著一条薄毯。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就是巴金。
林潮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不是报纸上的照片,不是教科书里的名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承载了中国一个世纪文坛风雨的灵魂。
“爸,这就是林潮生。”李小林走上前,轻声说。
林潮生向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巴老,您好。”
他的问候有些发紧,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崇敬和紧张。
巴老缓缓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
那种注视,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淘洗后的温润与平和。
“坐吧,孩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潮生依言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小林把你的稿子拿给我看了。”巴老开口了,言语有些迟缓,但字字清晰。“写得很好。”
仅仅四个字。
却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冲开了林潮生心中所有的郁结。
“年轻的时候,我也写过类似的故事。”巴老陷入了短暂的回忆,“我们那个年代,信仰是悬在头顶的太阳,也是踩在脚下的土地。你把那种感觉写出来了。”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
林潮生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要被那些条条框框给束缚住了。”巴老的手,轻轻地在自己的心口位置点了点,“框子太多,规矩太多,写出来的东西就假了,没有魂了。”
“要写人,写活生生的人。写你心里最想说的话,写真情实感。文章的生命力,不在技巧,不在结构,就在一个‘真’字。”
这些话,朴素得如同家常闲谈,却又尖锐得直指核心。
它们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林潮生在编辑部里感受到的所有迷雾。关于“度”的把握,关于情节的逻辑,所有的问题,在“真”这个字面前,似乎都有了答案。
林潮生鼻头一酸,一股巨大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站起身,再次向巴老鞠了一躬。
“巴老,谢谢您。我我一直想跟您说声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上一次,《牧马人》发表的时候,如果不是您在《光明日报》上那篇文章,它可能”
巴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一个好作品。”老人固执地说,“我这辈子,就信一个道理,讲真话,写真话。你的小说,写了真话,写了人的真感情,那它就该被更多人看到。就这么简单。”
他又重新坐回藤椅里,似乎有些累了。
“你那部新的稿子,我最喜欢那个叫翠平的丫头。”巴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一个字不识,却敢爱敢恨,活得那么有劲儿。你把她和余则成关在一个屋子里,把两个世界的人,硬生生熬成了一家人。那些做饭、吵嘴、纳鞋底的日子,写得比发报、接头还惊心动魄。”
“残酷的斗争里,还能看见人性的温度,还能看见家里升起的炊烟。这就很难得,非常好。”
最高的肯定,来自他最敬仰的人。
而且,肯定的是他最坚持,也最受质疑的部分。
林潮生感觉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之前所有的辩解、阐述,都显得那么苍白。
真正的懂得,原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李小林看出了父亲的疲惫,便起身告辞。
“爸,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
林潮生也连忙起身。
临走时,巴老又叫住了他。
“年轻人,大胆地写。”
“你的笔,就是你的武器。不要怕,不要躲。”
走出那栋居民楼,重新站在阳光下的弄堂里,林潮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间小小的公寓,像一个精神的圣殿。
而他,刚刚在里面接受了一场洗礼。
李小林走在他身边,许久才说:“我父亲这几年,已经很少见外人了,也很少谈文学。他愿意见你,说明他真的很喜欢你的东西。”
林潮生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走着,将手伸进挎包,指尖触碰到了那份稿纸的边缘。
纸页依旧冰凉,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此刻却有了不同的含义。
那不再是来自外界审视的压力,而是来自前辈托付的责任。
两人走出了安静的弄堂,回到了喧嚣的淮海路。
电车的叮当声,行人的说笑声,汽车的鸣笛声,瞬间将他们包围。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复杂而真实的世界,扑面而来。
林潮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流。
这座城市,就像他笔下的故事,充满了矛盾、危险,也充满了爱与希望。
李小林也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问。
林潮生收回远眺的视线,他的手动了一下,将挎包的带子在肩上重新扶正。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