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那天,沪上难得地没有下雨,只是天色阴沉,像是憋著一场更大的风暴。
李小林在和平饭店的咖啡厅为林潮生饯行并邀请了孙卫东一同作陪。。
这位《收获》杂志的副总编,行事作风一向干练,没有太多客套的寒暄。
“潮生,这次来沪上,感觉怎么样?”
“收获很大。”林潮生回答,这并非客套话。
李小林笑了笑,她端起咖啡杯,动作优雅,但话锋却很直接。“那下一部作品,有眉目了吗?《收获》的头条位置,可一直给你虚位以待。”
孙卫东在一旁听着,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
林潮生沉吟片刻。“有一部科幻小说,基本快完成了。”
李小林眼睛一亮。“科幻?有意思。什么题材?”
“讲一个富翁在海岛上用基因技术复活恐龙,创建了一座主题公园,结果公园失控的故事。”
这个构思让李小林和孙卫东都愣住了。恐龙?主题公园?这听起来天马行空,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小说的普遍认知。
“名字想好了吗?”李小林追问,职业的敏感让她觉得这个故事不简单。
“《侏罗纪公园》。”
“好名字。”李小林点点头,“那这部,可一定要给《收获》。”
林潮生有些歉意地摇摇头,“抱歉,李总编。这部已经答应了《人民文学》的李编辑。”
李小林的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她没有强求,只是半开玩笑地说:“你这小子,可真是抢手。他们下手也太快了。”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除了这部科幻,还有没有别的计划?哪怕只是一个想法,一个种子也行。”
林潮生沉默了。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四行仓库那面千疮百孔的西墙,浮现出那些被击穿的钢盔和变形的弹头。
那股在胸中燃烧的火焰,经过一夜的发酵,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发炙热。
“有一个。”林潮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不过,它和《侏罗纪公园》完全不同。”
“哦?”李小林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我想写一个关于淞沪会战的故事。”
“淞沪会战?”李小林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个宏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题材,写得不好,很容易就变成枯燥的战史罗列。
“更准确地说,是关于四行仓库保卫战。”林潮生补充道。
孙卫东的心头一跳,他看向林潮生,他知道,昨天那个下午,已经在这个伙伴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无法拔除的种子。
“四行仓库”李小林喃喃自语,她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八百壮士守孤城。”
“对。”林潮生定定地看着她,“但我想写的,不是八百壮士。而是那四百二十余人。我想写他们不是作为一个符号,而是作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写他们在绝境中的恐惧、愤怒和最后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说:“写一场被全世界围观的死亡,写苏州河两岸,一边地狱,一边天堂的荒谬。写一群被当成‘演员’的士兵,如何为身后已经沦陷的城市,流尽最后一滴血。”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器皿碰撞声。
李小林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潮生。
作为资深编辑,她一瞬间就明白了这部小说的价值。
它不是歌颂,不是简单的记述,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于人性、战争和命运的拷问。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如果写好了,它的分量将远远超过林潮生之前所有的作品。
“小说名字想好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八佰。”
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李小林的心上。
不是“八百”,而是“八佰”。一个简单的数字写法变化,却透出一种金石般的质感和历史的厚重。
“好!”李小林猛地一拍桌子,把孙卫东都吓了一跳。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对林潮生说。
“林潮生,这部小说,必须发在《收获》!”
“我不管你跟谁有约定,也不管别人给你什么条件。这部小说,只能是《收获》的!”
“我会跟巴老亲自汇报,我们会给你最高的稿酬,最好的版面,动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宣传资源。”
“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只有一个要求,把这部小说,完完整整地交给我们。”
这番话,已经不像是一个总编在约稿。
林潮生看着她,从她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文人风骨和担当。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李总编,您放心。”
回到燕京,已是初春。
回家这几天,林潮生终于完成了《侏罗纪公园》的初稿。他看着厚厚的一叠稿纸,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他将稿件仔细整理好。他想起之前《人民文学》的李编辑曾向他约稿。这个故事可以投给《人民文学》。
同时,他想到了远在美国的大伯林瀚武和大伯母艾米丽。他们在美国生活多年,对西方的文化和出版市场非常了解。也许,这个故事也有在海外出版的可能。
他找到复写纸,将一份手稿小心翼翼地复写下来。他将两份稿件分别装好。一份准备寄给《人民文学》编辑部,另一份则准备寄往美国。
他知道,将科幻小说寄给《人民文学》,可能会面临一些争议。毕竟,科幻题材在国内仍然属于“非主流”。而将稿子寄往海外,也存在一定的政治风险。他必须小心处理。
他拿起那份准备寄给《人民文学》的稿件,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李编辑会如何看待这个故事。他不知道,国内的读者,是否会接受这样一部纯粹的科幻小说。他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能像之前发表过的小说那样,再次引起轰动。
林潮生将两份稿件分别寄了出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稿件寄出后,林潮生几乎是住在了图书馆里。
国家图书馆,燕大图书馆,师大历史系的资料室只要是能找到相关资料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苏晓婉也一有空就过来帮忙。她不像林潮生那样带着强烈的创作目的,只是安静地,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泛黄的旧报纸和档案,把可能用得上的信息摘抄下来。
然而,现实的困难很快就超出了林潮生的预料。
历史的真相,远比想象中更难触及。
官方的战报,充满了冰冷的数字和套话。歼敌几何,伤亡几许,语焉不详。那四百多个士兵,在这些文件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集体代号。
当年的报纸,无论是《申报》还是《大公报》,都充满了激昂的爱国词句和对“八百壮士”神话般的塑造。记者们站在安全的租界,用望远镜和镜头观察著对岸的战场,他们的报道更像是电影评论,充满了戏剧性的渲染,却缺少真正来自仓库内部的声音。
他需要的是细节,是那些活生生的人的细节。
他们是谁?他们来自哪里?他们害怕吗?他们在仓库里吃什么?他们受伤了怎么办?他们有没有在深夜里想过家乡的亲人?
这些问题,在浩如烟海的资料里,找不到答案。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潮生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焦虑。他面前的笔记本上,除了一个大大的“八佰”标题,几乎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浓雾中摸索的跋涉者,能听到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这天晚上,林潮生又一次在资料室待到了闭馆。
他面前堆著一摞从角落里翻出来的、关于“战后泸上市社会局关于四行仓库阵亡将士遗孀抚恤问题”的卷宗。
这些文件同样枯燥,大部分都是官僚主义的的公文往来。
苏晓婉看他一脸疲惫,心疼地给他递过一杯热水。“别太急了,这种事急不来的。”
林潮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要去书写一段连亲历者都已模糊的往事,要去复活一群连名字都残缺不全的灵魂。
他随手翻动着一份几乎要散架的案卷,纸页的边缘簌簌地掉下碎屑。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在两页公文的夹层里,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发黄变脆的信纸。
这显然不属于这份官方档案。
林潮生小心翼翼地展开它,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笔力遒劲,但有些潦草。
那不是一封信,而像是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了十几个名字。
而在其中一个名叫“上官志标”的名字旁边,有一行用更细的笔迹写下的注释。
林潮生凑近了,借着昏暗的灯光,辨认著那行小字。
“非我袍泽,亦我同胞。死国,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