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算《潜伏》的创作背景,如钱老所说,有其特殊性和合理性。
瘦高个中年人眼珠一转,立刻调转了枪口。
“那《侏罗纪公园》呢?总不能说,这也是钱老您亲眼所见的真实吧?”
他找到了新的战场,一个钱振国这位史学泰斗绝对无法用亲身经历来背书的领域。
“通篇胡思乱想,毫无科学根据!从一块琥珀里提取几千万年前的蚊子血液,就能复活恐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种东西,能给我们的读者带来什么?除了刺激一下感官,还有任何一点现实意义吗?”
话音一落,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刚刚被钱教授一番话镇住的批判声浪,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再次甚嚣尘上。
“没错!文学创作必须扎根于人民,扎根于现实生活!这种脱离实际、天马行空的幻想,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精神鸦片!是虚无主义的歪风!”
“我们的国家正在搞四个现代化建设,最需要的是脚踏实地、严谨求实的科学精神,不是这种不着边际的胡闹!”
“一部小说,不为人民服务,不为社会进步服务,那它的价值又在哪里?”
郑文和铁青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他冷眼旁观,享受着局势再次回到自己掌控中的快感。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审判语气,给出了最终定性。
“这根本不是文学。”他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上,“这是商业噱头。狐恋蚊学 勉废岳毒”
林潮生张了张嘴。
他想说,科幻的价值在于想象力,在于它为人类的未来提供了无数种可能性。他还想说,科学的发展,往往就是从一个个看似荒诞不经的“天方夜谭”开始的。
可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捍卫真理般的狂热,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在“意义”和“价值”这两顶大帽子下,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李主编,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钱教授那样声若洪钟,也没有怒目相向。他只是平静地从自己那个磨得有些发亮的旧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拿出几份纸张单薄的电报译稿,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抱歉,各位,我插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喧嚣的池塘,瞬间让所有嘈杂的议论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身上。
“是这样的。”李主编扶了扶眼镜,拿起最上面那份电报纸,“昨晚,通过林潮生同志的大伯——现籍华人林瀚武先生的帮助,我这里,收到了几份来自国的关键信息。”
林瀚武?国?
众人面面相觑,郑文和也皱起了眉,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主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国最大的出版集团之一,兰登书屋,已经正式来电,决定出版《侏罗纪公园》的英文版。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能在国外出书,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郑文和旁边的瘦高个嗤笑一声,正想说“就算在国外出版,也改变不了它虚无主义的本质”,李主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把后面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李主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文和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公布了那个关键数字。
“他们给出的预付版税是”
“二十五万。”
“美刀。”
“轰——”
会议室里仿佛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炸弹,炸得所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二十五万?
还是美刀?
在这个全国职工平均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人民币,一斤猪肉七毛钱,买什么都需要票的年代,这是个什么概念?
有人下意识地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算了几下,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只觉得那是个天文数字,一个足以让人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的数字。
郑文和那张用发蜡和严肃表情精心维持的脸,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出现了裂痕。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轻蔑和审判,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与荒诞的空白。
但这还没完。
李主编任由那串数字在空气中发酵,看着一屋子人从震惊到失神,他才不紧不慢地,拿起了第二份电报。
纸张很薄,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了轻微的“哗啦”声。
这声音,却像一道惊雷,把所有人的魂都给勾了回来。
还有?
郑文和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好莱坞的环球影业,也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希望购买《侏罗纪公园》的电影改编权。”
“好莱坞”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兰登书屋只是个名字,那好莱坞对于在场的文化人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具象化的符号。
李主编顿了顿,似乎在给他们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补充了一句。
“他们正在等待林潮生同志的报价。”
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的二十五万美刀还要重。
报价。
不是他们给价,而是等我们开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意味着在对方眼里,这部小说的价值,可能远不止二十五万!
刚才还在掰着手指头算钱的那位,这下彻底放弃了,他呆呆地张著嘴,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那不是钱了,那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名为“价值”的怪物。
郑文和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灰败。他想开口,想说这是“糖衣炮弹”,是“文化入侵”,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国家急需外汇,急需向世界证明自己的今天,这颗“炮弹”太甜了,甜到没有人会拒绝。
他要是敢说个“不”字,不用别人,他自己的上级都会第一个把他掀了。
李主编环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脸色灰败的郑文和脸上。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扶了扶眼镜。
“哦,对了。他们还附带问了一个问题。”
李主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随意,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郑文和的神经上。
“他们想知道,这部被他们称作‘充满无与伦比的想象力’的小说,续集,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他们认为,这个由林潮生同志创造的,天马行空的‘恐龙宇宙’,是一个”
李主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金矿。”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把之前所有的批判、所有的“意义”和“价值”的探讨,全都砸得粉碎。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批判小说“毫无现实意义”的那个瘦高个评论家,此刻张著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里满是荒唐和迷茫。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刚刚还在声嘶力竭地证明一堆黄铜是废物,结果人家转手就从里面提炼出了黄金。
不,是金矿。
一座谁也不知道有多大的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