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文化大礼堂。
老式铸铁暖气片烘烤著陈旧的木制桌椅，散发出一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闷味儿。空气不太流通，混杂着纸张的油墨香和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林潮生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他身旁的李主编脸色紧绷，两根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
对面，一字排开，坐着七八位神色各异的男人，像是三堂会审的阵仗。他们看林潮生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青年作家，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货品。
为首的，正是《文艺报》那篇文章的总撰稿人，郑文和。
他五十多岁，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他没看林潮生，只低头用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搪瓷茶杯，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的汝窑瓷器。
这副做派，分明是没把林潮生放在眼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比指著鼻子骂人还难受。
“沉住气。”李主编压低声音，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潮生的胳膊，“别慌，听他们说。”
林潮生点点头，将面前的笔记本摊开。
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会议开始，连句客套的开场白都省了。主持人简单报了下会议主题，郑文和便将擦得锃亮的茶杯往桌面上一放。
“当”的一声脆响，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
“今天，谈谈林潮生同志的两部小说。我先说《潜伏》。”
“写我们地下工作的同志，立意是好的。但我通篇看下来，看到的却是对敌人的‘人性化’描绘，是对他们内部勾心斗角的津津乐道。反观我们的同志，倒成了推动敌人角色成长的背景。”
话音不高，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主角余则成，他的信仰是怎么转变的？语焉不详。他是为了崇高的革命理想，还是为了个人的儿女私情？小说里，把爱情放在了革命事业的前面，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林潮生心头掠过一丝荒谬。
不然呢？人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七情六欲，上来就是铁打的革命者？
郑文和的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个瘦高中年人立刻跟上，声调都高了八度。
“郑老师说得太对了！我看完就一个感觉，混乱！非常混乱！小说里的军统天津站，从站长到下面的特务，一个个活灵活现，甚至还有点可爱？这是在干什么？美化敌人！我们的年轻人看了，思想会不会产生动摇？会不会觉得敌人也不那么可恨？”
“这是立场问题！”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是根本的立场出了问题！大是大非面前，不容含糊！”
一时间，会议室里热闹起来。
“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把一场伟大的地下斗争写成了他余则成一个人的舞台！”
“脱离群众，闭门造车！我们的地下工作者是这样的吗？我看作者同志根本没有去体验过生活！”
“粉饰敌人，模糊阶级界限！”
这些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又大又重。
李主编的脸色越来越黑，几次想插话，都被对方更激烈的言辞给顶了回去，气得嘴角都在哆嗦。
林潮生攥著钢笔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青，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他想过会是鸿门宴，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批斗法。这帮人压根不跟你谈什么艺术手法、人物塑造，他们只管抡起意识形态的大棒，先把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学者扶了扶镜框，慢条斯理地翻开《潜伏》的样刊。
“我补充一个细节。小说第七章，写到军统站长吴敬中，他的办公室里，摆着派克钢笔，喝的是从美国进口的咖啡。请问作者同志，这个细节有什么必要？”
他抬起头，镜片反射著灯光。
“我们的革命先烈在长征路上吃草根、啃树皮，你却在小说里津津有味地描绘敌人的奢靡生活，这是什么创作导向？你想让读者羡慕这种生活吗？”
听到“咖啡”这两个字，林潮生忽然就不紧张了。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攥著钢笔的手也松开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猛地想起了大伯林瀚武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和他那句轻蔑的断言：“一群连可口可乐都没喝过的老古董！”
是啊。
他看着眼前这些义愤填膺的面孔，突然觉得，他们不是在批判一本小说，而是在恐惧一个他们无法理解、正在到来的新世界。
他们不是在审判他，而是在捍卫自己那片小小的、不容侵犯的认知领地。
这一刻，林潮生感觉自己不是被绑在柱子上的靶子。
他是一个不小心闯进别人梦里的外来者，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会议室里的批判声浪终于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低头认罪，或是语无伦次地辩解。
郑文和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茶叶末，眼神轻蔑，等著看这个年轻人的笑话。
李主编则满眼担忧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周六，文化大礼堂。
老式铸铁暖气片烘烤著陈旧的木制桌椅，散发出一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闷味儿。空气不太流通，混杂着纸张的油墨香和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林潮生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他身旁的李主编脸色紧绷，两根眉毛几乎要拧在一起。
对面，一字排开，坐着七八位神色各异的男人，像是三堂会审的阵仗。他们看林潮生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青年作家，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货品。
为首的，正是《文艺报》那篇文章的总撰稿人，郑文和。
他五十多岁，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他没看林潮生，只低头用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搪瓷茶杯，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的汝窑瓷器。
这副做派，分明是没把林潮生放在眼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比指著鼻子骂人还难受。
“沉住气。”李主编压低声音，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潮生的胳膊，“别慌，听他们说。”
林潮生点点头，将面前的笔记本摊开。
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会议开始，连句客套的开场白都省了。主持人简单报了下会议主题，郑文和便将擦得锃亮的茶杯往桌面上一放。
“当”的一声脆响，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喜怒。
“今天，谈谈林潮生同志的两部小说。我先说《潜伏》。”
“写我们地下工作的同志，立意是好的。但我通篇看下来，看到的却是对敌人的‘人性化’描绘，是对他们内部勾心斗角的津津乐道。反观我们的同志，倒成了推动敌人角色成长的背景。”
话音不高，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口上。
“主角余则成，他的信仰是怎么转变的？语焉不详。他是为了崇高的革命理想，还是为了个人的儿女私情？小说里，把爱情放在了革命事业的前面，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林潮生心头掠过一丝荒谬。
不然呢？人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七情六欲，上来就是铁打的革命者？
郑文和的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个瘦高中年人立刻跟上，声调都高了八度。
“郑老师说得太对了！我看完就一个感觉，混乱！非常混乱！小说里的军统天津站，从站长到下面的特务，一个个活灵活现，甚至还有点可爱？这是在干什么？美化敌人！我们的年轻人看了，思想会不会产生动摇？会不会觉得敌人也不那么可恨？”
“这是立场问题！”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是根本的立场出了问题！大是大非面前，不容含糊！”
一时间，会议室里热闹起来。
“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把一场伟大的地下斗争写成了他余则成一个人的舞台！”
“脱离群众，闭门造车！我们的地下工作者是这样的吗？我看作者同志根本没有去体验过生活！”
“粉饰敌人，模糊阶级界限！”
这些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又大又重。
李主编的脸色越来越黑，几次想插话，都被对方更激烈的言辞给顶了回去，气得嘴角都在哆嗦。
林潮生攥著钢笔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青，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他想过会是鸿门宴，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批斗法。这帮人压根不跟你谈什么艺术手法、人物塑造，他们只管抡起意识形态的大棒，先把你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学者扶了扶镜框，慢条斯理地翻开《潜伏》的样刊。
“我补充一个细节。小说第七章，写到军统站长吴敬中，他的办公室里，摆着派克钢笔，喝的是从美国进口的咖啡。请问作者同志，这个细节有什么必要？”
他抬起头，镜片反射著灯光。
“我们的革命先烈在长征路上吃草根、啃树皮，你却在小说里津津有味地描绘敌人的奢靡生活，这是什么创作导向？你想让读者羡慕这种生活吗？”
听到“咖啡”这两个字，林潮生忽然就不紧张了。
攥著钢笔的手也松开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猛地想起了大伯林瀚武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和他那句轻蔑的断言：“一群连可口可乐都没喝过的老古董！”
是啊。
他看着眼前这些义愤填膺的面孔，突然觉得，他们不是在批判一本小说，而是在恐惧一个他们无法理解、正在到来的新世界。
他们不是在审判他，而是在捍卫自己那片小小的、不容侵犯的认知领地。
这一刻，林潮生感觉自己不是被绑在柱子上的靶子。
他是一个不小心闯进别人梦里的外来者，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会议室里的批判声浪终于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低头认罪，或是语无伦次地辩解。
郑文和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茶叶末，眼神轻蔑，等著看这个年轻人的笑话。
李主编则满眼担忧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