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晓东那几乎要同手同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李主编转回头,深深地看了林潮生一眼,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
“你小子,真是一尊走哪儿响到哪儿的炮仗。”李主编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前脚刚在出版社的会上扔了个炸弹,搅得我们这帮编辑集体失眠。这下可好,我估计今晚整个燕京广播电台,都甭想睡个安稳觉了。”
林潮生只能报以苦笑。
“我就是提了个不成熟的建议。”
“建议?”李主编乐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你管那叫建议?你那是直接往人家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发鱼雷!还是带导航的那种!我敢打赌,老王回去不是去汇报,是去请功,顺便把你刚才那番话当圣旨一样供起来。”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感叹:“广播剧亏你想得出来。有时候我真想撬开你这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墨水,还是一个我们谁都没见过的崭新世界。”
与李主编告别后,林潮生没有立刻返回学校,而是一个人在街上慢慢走着。
已经是下午,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斜斜地洒在林荫道上。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骑着自行车的行人按著清脆的车铃,叮铃铃地从身边驶过,空气里还飘着街角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这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缓慢而真实的世界。
刚刚在会议室和走廊里的喧嚣与激动,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情。
《潜伏》的成功,广播剧的构想,外界的赞誉和期待,让他的名字变得越来越响亮。
可林潮生心里,却始终有一片极为安静的自留地。
那片地方,不为名声,不为利益,只为了安放那些他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沉甸甸的记忆和故事。
回到燕外的宿舍,楼道里空空荡荡,同学们都在上课。
他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墨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摞厚厚的稿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角,上面还压着一方镇纸。
稿纸的页角已经有些微微卷曲,纸张也泛著被反复摩挲过的旧色。
林潮生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摞稿纸的封面。
那上面,是他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两个字。
《八佰》。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苏州河的南岸,是歌舞升平的租界,靡靡之音与霓虹灯交织成一幅繁华的幻梦。
苏州河的北岸,是四面楚歌的绝地,断壁残垣与枪炮声构成了真实的人间炼狱。
一座四行仓库,隔开了天堂与地狱。
四百余名士兵,用血肉之躯,为身后溃败的战场,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林潮生闭上眼。
那些面孔,一个个在他脑海里闪过。
这个故事,字里行间,浸透的都是血与火。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计谋,没有那么多言外之意的机锋。
有的,只是四天四夜的死守。
有的,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他记得自己写下这段历史时的感觉,笔尖在稿纸上划过,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是炮弹爆炸的轰鸣,是血肉之躯撞上冰冷墙壁的闷响。
他不是在创作,他只是一个记录者。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端午的少年,在枪林弹雨中瑟瑟发抖的脸;能听到,老算盘躲在角落里,用颤抖的声音盘算著自己还能活几天;能感受到,谢团长站在楼顶,面对一河之隔的繁华与冷漠时,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里蕴含的无边孤勇。
一个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他们不是小说里虚构的人物,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曾经在那个叫做四行仓库的地方,用自己的生命,对整个世界进行了一场最后的,悲壮的直播。
这是四百多条英魂的最后呐喊。
林潮生缓缓睁开眼,拿起稿纸,翻开了第一页。
《潜伏》可以做成广播剧,用声音去演绎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
可《八佰》呢?
这个故事,光有声音是不够的。
它需要画面。
需要让人们亲眼看到那面被炮火炸出无数窟窿的墙壁,看到那面用生命升起的旗帜,看到那些年轻士兵布满血污却依旧闪著光的眼睛。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升起。
这本书,不该仅仅躺在抽屉里。
它应该被搬上大银幕。
接下来的两天,林潮生几乎是把自己关在了宿舍里。他没急着去写那个能让王晓东激动到心梗的广播剧策划案。
那个想法像一颗刚出膛的炮弹,得让它飞一会儿,让电台那帮人先去消化,去兴奋,去论证。他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稿纸在桌上越堆越高,从一摞变成了几座小山。
他笔下的文字,没有了《潜伏》的精巧算计,也没有《山楂树之恋》的细腻婉转,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和滚烫。
他写端午和小湖北,这对来自乡下的兄弟,如何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撞进四行仓库这个血肉磨坊。他写下端午第一次杀人后的剧烈呕吐,写下他抱着冰冷的枪,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抖得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他写那个叫老算盘的男人,怀里揣著一个算盘,嘴里永远念叨著自己那点小九九。每一次枪响,他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每一次冲锋,他都想躲在队伍的最后面。可就是这个无比惜命的男人,却在关键时刻,用自己孱弱的身体,堵住了一个射击口。
他写那个叫羊拐的男人,叼著烟,歪著头,用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看着河对岸的繁华世界。但当他举起枪,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里,射出的却是能将敌人钉死在原地的杀气。
每写一个字,都像在用刻刀往自己心上划。
那些隔着时空的面孔,鲜活得仿佛就站在他面前,将他们的恐惧、绝望、愤怒和勇气,一股脑地灌进他的笔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仓库里摇曳的孤灯,和那面即将在黎明时分,用生命升起的旗帜。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新的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潜伏》广播剧策划案。
得先把这个“小玩意儿”打发了。
然后,才能集中全部精力,去干那件真正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