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明白了。
他的妹妹，在山呼海啸般的声名面前，非但没有迷失，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苛刻的清醒和敬畏。
她没有被捧杀。
“你的决定是对的。”林潮生的话掷地有声，“那就去做。外面的事，有我，有爸妈。”
林清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不屈不挠的电话铃声，终于被接了起来。
是躲在书房的林瀚文出来了。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好，林家嗯，我是她父亲片酬？她还是学生，学业为重不好意思，她有自己的安排。”
电话被果断地挂断。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林清丽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总算恢复了往常的温馨。
樊秀兰系著围裙，把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端上桌，嘴里念叨著：“都多吃点，看你俩这阵子瘦的。”
林瀚文摘下老花镜，看着一双儿女，徐徐开口：“外面的名声，听听就好。对自己没什么用，但对要做的事，或许有点用。关键是，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分得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别人嘴里的你。”
他看向林清丽。
“清丽，你想继续读书考学，这是正道。演员，说到底是一门手艺。手艺，就得学，就得练。一部戏的成功，有机遇，有运气。但一辈子的成就，靠的是真本事。”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林清丽这几天悬著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爸，我明白了。”
“咚咚咚！”
晚饭刚吃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粗暴的敲门声。
这动静，不像邮递员，更不像寻常访客。
一家人都愣住了。
林潮生离门最近，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亢奋热浪的冷风灌了进来。
是周里晶。
电影里的“老三”。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抹了头油，梳得锃亮，在楼道的灯光下反著光。他脸上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狂喜，手里死死攥著一份报纸，因为太过用力，报纸边缘都起了毛。
“潮生！清丽！”他几乎是撞进来的，眼睛放光，压根没注意到饭桌旁的林瀚文和樊秀兰。
“看了吗？看了吗！《人民日报》！整整一个版面！都在说咱们的电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屋里安静的空气。如文旺 首发
他没等林潮生回话，目光就穿过他，精准地锁定了饭桌旁的林清丽。
“清丽！还有！还有！西安电影制片厂联系我了！他们说，想请我们俩去全国十大城市，做巡回宣传！”
周里晶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全新的世界，动作大得差点撞翻门口的鞋柜。
“巡回宣传啊！坐火车！住最好的招待所！到每个地方的电影院和观众见面！你敢信吗？！”
林潮生注意到，妹妹林清丽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周里晶这股火热的劲头，在林家安静的饭桌前，显得格外突兀。
林瀚文放下了筷子，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声调一如既往地沉稳：“是小周啊，别站着，先坐下说话。”
樊秀兰也站了起来，脸上是标准的待客微笑，却丝毫没有要去添碗筷的意思。“吃饭了吗？要不要”
“不用了阿姨！”周里晶急忙摆手，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份报纸和那个消息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饭桌前，把那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报纸“啪”地一下摊在餐桌一角，差点把汤汁溅出来。
“清丽，你听到了吗？全国十大城市！还有这个，《人民日报》啊！”他指著上面的大标题，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潮生瞥了一眼。
确实是整个版面。大号黑体字：《一部＜山楂树之恋＞，一次纯真年代的集体回望》。
下面配着几张巨大的剧照，一张是静秋和老三在河边，一张是老三躺在病床上，静秋趴在他身边。
林清丽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慢慢放进自己碗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一脸狂热的周里晶，认真地说：“周大哥，我不去。”
这句话。
很轻，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里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参加巡回宣传。”林清丽重复了一遍，神态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谢谢西安电影制片厂的好意，也谢谢你特地跑来告诉我。”
周里晶彻底懵了。
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清丽，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荣誉吗？这是多少演员一辈子都求不来的机会！我们可以去见全国的观众，他们那么喜欢我们”
“他们喜欢的是静秋和老三。”林清丽打断了他，“我不是静秋。”
周里晶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片场，会因为一句台词说不好而偷偷抹眼泪的林清丽吗？这还是那个在柏林，因为拿奖而激动得又哭又笑的女孩吗？
她好像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是”周里晶还是不甘心，他急得脸都红了，“这和你是谁没关系！这是工作，是是我们的事业！我们是演员啊！”
“我不是。”林清丽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现在还不是。我只是一个运气好，演了一部好电影的学生。所以，我要去考电影学院，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周里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眼里的那团火，也渐渐暗淡下来，变成了浓浓的不解和一丝受伤。
他求助似的看向林潮生。
林潮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客气但立场分明。
“我妹妹已经决定了，她马上要准备文化课和专业课的考试，确实没有时间。”
这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拒绝。
周里晶看看林潮生，又看看低头吃饭的林清丽，再看看一旁气定神闲的林瀚文，最后目光落在那份摊在桌上的报纸上。
报纸上，“静秋”的笑脸纯真又美好。
可现实里的这个女孩，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