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草原!
去张掖军马场!
和谢晋的团队一起!
这个邀请,像一颗滚烫的陨石,砸进了林潮生的心湖,激起了万丈波澜。
这不仅是一个邀请,更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中国最顶尖导演的,对于一个作者最深的尊重。
“我愿意!”林潮生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带了点颤,“谢谢您,谢导!我非常愿意!”
“好!那就这么定了!”谢晋在电话那头畅快地笑了起来,“具体出发时间,厂里会再通知你。你可做好心理准备,这趟行程,会很苦。”
“我不怕苦!”
挂掉电话,林潮生还握著听筒,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些恍惚。
他一回头,就撞进了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一家人刚才显然都竖着耳朵在听。
“哥,谁啊?要去哪儿?”林清丽最先憋不住,好奇地凑上来。
林潮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一字一句道:“谢晋导演。他邀请我这个暑假,去甘肃的草原马场,参与《牧马人》的电影筹备。”
屋子里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樊秀兰“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拍了下大腿。
“真的?!哎呀!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大好事啊!大导演亲自打电话请你去,这是多看重你啊!”
林瀚文也放下了手中的报纸,镜片后的双眼含着藏不住的笑意与自豪,他点了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去吧,这是一个作家最好的修行。”
樊秀兰的激动劲儿过去,母亲的本能又占了上风,开始念叨起来:“哎呀,可是甘肃那地方得有多干啊?风沙大不大?你得多带几件厚衣服,还有你那脸,得带点雪花膏”
“妈,我哥是去体验生活,不是去当少爷的。”林清丽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撞了撞林潮生的胳膊,满眼都是小星星,“哥,你这下可厉害了!比我去柏林还厉害!”
出发的日子,定在一周后。
临行前的两天,林潮生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谁敲门也不应,只有樊秀兰把饭菜放在门口,他才会在夜深人静时开门取走。
他在给小说收尾。
关于一场几乎被遗忘的战役,一座被鲜血浸透的仓库,四百多个不屈的魂灵。
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房间里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密集得像窗外的夏雨。
出发前一天下午,他终于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整个人向后倒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他将那厚厚一沓,足有十几万字的稿纸仔细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在信封上,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沪上《收获》杂志社,王小林副主编收。
他又附了一封短信,说明这是他的最新长篇小说《八佰》。同时告知王副主编,自己即将远赴甘肃采风,归期未定,期间恐怕无法联络。若稿件需要修改,只能等他回来再说。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家门,径直去了最近的邮局。
正是下班的点,邮局里人不多。
他走到柜台前,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递了进去。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邮政员是个大姐,她接过信封,往秤上一放,哟了一声。
“寄到沪上?小同志,你这信够沉的啊,写的什么宝贝?”
林潮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宝贝?
是宝贝。那里装着的,是四行仓库的八十八个日夜,是几百个不该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名字。
大姐没再多问,低头熟练地找著邮票,一张,两张,三张仔仔细细地粘好。
然后,她拿起一个墨迹斑斑的木柄邮戳,对准信封的右上角。
“啪!”
一声清脆的盖印声,在安静的邮局里格外响亮。
那个深红色的戳印,像一个烙印,稳稳地落在了信封上。
林潮生看着那个戳印,心头忽然一动。
一个故事,被他送上了远行的路。
而他自己,也即将踏上另一段征程。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向西,车厢里是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成的,一股独属于长途旅行的味道。
林潮生靠在窗边,手里捧著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思绪,早已飞向了那片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草原。
当车门打开,他踏上甘肃土地的那一刻,一股混著沙土的干风猛地灌进领口,瞬间就把他从京城带来的那点湿润暑气给剥得一干二净。
天,蓝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宝石,高得让人心头发空。
车站外,一个举著“《牧马人》剧组”牌子的中年男人一眼就锁定了他。那人皮肤黝黑,脸上的褶子像是被风刻出来的,笑起来却格外爽朗。
“林潮生同志吧?可算把你盼来了!”男人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林潮生手里的包,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实在地拍了一下,“我叫赵勇,剧组的制片主任。谢导念叨你好几天了,就怕你这大学生半道上嫌苦,买票回去了!”
林潮生被他拍得一个踉跄,也笑了:“赵主任,我可没那么娇气。”
“哈哈哈,那就好!”赵勇领着他上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坐稳了,接下来还有半天罪受!”
吉普车像一头铁皮野兽,在颠簸的土路上横冲直撞。林潮生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跳舞,只能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
赵勇却开得怡然自得,一边把著方向盘,一边大声介绍:“谢导这人,倔得很!他说要拍牧马人,就得先把自己活成牧马人。这不,非拉着我们住帐篷,说招待所里养不出那股子野劲儿!连几个主演都得跟着学骑马、挤牛奶,谁叫唤就骂谁!”
林潮生听着,心里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
车子不知开了多久,当昏昏欲睡的林潮生被赵勇一声“快看”喊得惊醒时,他猛地抬起头。
天际线上,连绵的祁连雪山像一道银白的城墙,巍峨耸立。
而在那雪山之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绿,毫无征兆地在荒芜的戈壁尽头铺展开来,仿佛是神明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到了。
军马场到了。
夕阳正用它最后的光芒,将整片草原染成一片壮丽的燃烧的金红色。远处,成群的马匹如墨点散落,低头啃食著牧草。几座白色的帐篷,像是草原上长出的巨大蘑菇,正升起袅袅炊烟。
这片景象,比他笔下描写的任何词句,都要震撼百倍。
林潮生看得有些痴了。
车还没停稳,最大那座帐篷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洪亮又熟悉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浓浓的沪上口音,吼了出来。
“是潮生同志到了吗?赵勇!还愣著干什么?快!把我的马奶酒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