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风，带走了夏末最后一丝暑气。
拍摄进入尾声，整个剧组都像一根绷紧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离别的，混杂着疲惫与不舍的气息。
林潮生在自己的帐篷里收拾行李。
几件磨出毛边的换洗衣物，几本被翻烂的书，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他用力写下的两个字。
受难。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下午，朱时茂在冰雹和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的瞬间。
那一刻，许灵均活了。
这两个月，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亲眼见证了电影是如何从一行行铅字，变成一帧帧有血有肉的光影。
“潮生，收拾东西呢？”
赵勇掀开帐篷的帘子探进头来，他脸上是典型的高原红，牙齿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白。
“赵哥。”林潮生放下笔记本。
“这就准备走了？”赵勇走进来，手里还端著两个搪瓷缸子，递过来一个，“喝点热乎的。这一晃，两个多月就过去了。”
“是啊，学校快开学了。”林潮生接过缸子，是热牛奶，带着草原特有的膻味。
“回去也好，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赵勇嘴上抱怨，灌了一大口牛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辽阔的草原，“嘿，说真的，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一屁股坐在林潮生的行军床上，床板发出一声呻吟。
“你小子，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赵勇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谢导念叨好几次了，说让你跟演员们同吃同住，这个决定太对了。”
“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赵勇的嗓门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朱时茂跟我说，他好几次找不到感觉，就偷偷看你。看你坐在那儿看书，看你对着草原发呆。他说，‘那就是许灵均，那就是我要找的劲儿’。”
赵勇嘿嘿一笑：“你就是那个‘锚’，让朱时茂他们这些演知识分子的人，心里有个底。”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又有力的脚步声，踩得草地沙沙作响。
“赵勇！林潮生是不是在你这儿？”
是谢晋的声音，洪亮，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头。
赵勇连忙起身应声：“哎，谢导，在呢！”
帘子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谢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永远有烧不完的火焰在里面跳。
他目光一扫，就定在了林潮生脚边的行李上，眉头一下子就立了起来。
“怎么？这就想溜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跟兴师问罪似的。
赵勇在一旁赶紧打圆场：“谢导，潮生学校要开学了，总不能耽误人家学业不是。”
“开学？”谢晋哼了一声，对这个理由显然很不满意。他没再搭理赵勇，而是径直走到林潮生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那不是一种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像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琢磨著从哪儿下刀。
林潮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谢导”
“潮生啊。”谢晋忽然开口，声音却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火气，“这次，谢谢你。”
这句感谢，郑重其事。
“我得谢谢你。不是客气。”谢晋摆了摆手，堵住了林潮生准备出口的客套话。
“我拍了一辈子电影，跟数不清的作家打过交道。”他背着手，在狭小的帐篷里踱了两步，“有的把剧本一交就当甩手掌柜，电影拍成什么样他都不知道。还有的，天天在剧组指手画脚，恨不得自己上来当导演。我碰见过一个，非要教我怎么摆机位，你说可笑不可笑？”
赵勇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像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谢晋停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潮生。
“你把‘许灵均’给了我，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看着我们把他揉碎了，再重新捏起来。你一句话都没多说。”
“你住下来，跟演员们一起生活，吃一样的沙子，吹一样的冷风。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东西。”
谢晋的话，像是草原上的石头，一句句砸在林潮生心上，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自己这两个月看似无所事事的“体验生活”，在谢晋眼里，竟然有如此重的分量。
“这是您和演员们拍得好。”林潮生由衷地说。
“放屁！”谢晋又恢复了那股子火爆脾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没有你的小说，我们拍什么？那是根！根不好，长出来的树就是歪的！我谢晋本事再大，还能把一棵歪脖子树给捋直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按在林潮生的肩膀上。
“潮生，我问你，你回去以后，下一部小说，准备写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林潮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以为今天的谈话，会以一句“一路顺风”和一次用力的握手结束。
下一部？
林潮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以为今天的谈话，会以一句“一路顺风”和一次用力的握手结束。
谢晋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下意识地回答：“刚写完一篇，叫《八佰》，已经寄给《收获》杂志了，不知道他们要不要。”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这话说得太实在，甚至带着点不自信。
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八佰？”
草原上的风，带走了夏末最后一丝暑气。
拍摄进入尾声，整个剧组都像一根绷紧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离别的，混杂着疲惫与不舍的气息。
林潮生在自己的帐篷里收拾行李。
几件磨出毛边的换洗衣物，几本被翻烂的书，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他用力写下的两个字。
受难。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下午，朱时茂在冰雹和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的瞬间。
那一刻，许灵均活了。
这两个月，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亲眼见证了电影是如何从一行行铅字，变成一帧帧有血有肉的光影。
“潮生，收拾东西呢？”
赵勇掀开帐篷的帘子探进头来，他脸上是典型的高原红，牙齿在黝黑皮肤的衬托下显得特别白。
“赵哥。”林潮生放下笔记本。
“这就准备走了？”赵勇走进来，手里还端著两个搪瓷缸子，递过来一个，“喝点热乎的。这一晃，两个多月就过去了。”
“是啊，学校快开学了。”林潮生接过缸子，是热牛奶，带着草原特有的膻味。
“回去也好，这鬼地方，不是人待的。”赵勇嘴上抱怨，灌了一大口牛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辽阔的草原，“嘿，说真的，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一屁股坐在林潮生的行军床上，床板发出一声呻吟。
“你小子，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赵勇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谢导念叨好几次了，说让你跟演员们同吃同住，这个决定太对了。”
“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赵勇的嗓门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朱时茂跟我说，他好几次找不到感觉，就偷偷看你。看你坐在那儿看书，看你对着草原发呆。他说，‘那就是许灵均，那就是我要找的劲儿’。”
赵勇嘿嘿一笑：“你就是那个‘锚’，让朱时茂他们这些演知识分子的人，心里有个底。”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又有力的脚步声，踩得草地沙沙作响。
“赵勇！林潮生是不是在你这儿？”
是谢晋的声音，洪亮，还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头。
赵勇连忙起身应声：“哎，谢导，在呢！”
帘子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谢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永远有烧不完的火焰在里面跳。
他目光一扫，就定在了林潮生脚边的行李上，眉头一下子就立了起来。
“怎么？这就想溜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跟兴师问罪似的。
赵勇在一旁赶紧打圆场：“谢导，潮生学校要开学了，总不能耽误人家学业不是。”
“开学？”谢晋哼了一声，对这个理由显然很不满意。他没再搭理赵勇，而是径直走到林潮生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那不是一种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像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琢磨著从哪儿下刀。
林潮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谢导”
“潮生啊。”谢晋忽然开口，声音却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火气，“这次，谢谢你。”
这句感谢，郑重其事。
“我得谢谢你。不是客气。”谢晋摆了摆手，堵住了林潮生准备出口的客套话。
“我拍了一辈子电影，跟数不清的作家打过交道。”他背着手，在狭小的帐篷里踱了两步，“有的把剧本一交就当甩手掌柜，电影拍成什么样他都不知道。还有的，天天在剧组指手画脚，恨不得自己上来当导演。我碰见过一个，非要教我怎么摆机位，你说可笑不可笑？”
赵勇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像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谢晋停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潮生。
“你把‘许灵均’给了我，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看着我们把他揉碎了，再重新捏起来。你一句话都没多说。”
“你住下来，跟演员们一起生活，吃一样的沙子，吹一样的冷风。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东西。”
谢晋的话，像是草原上的石头，一句句砸在林潮生心上，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自己这两个月看似无所事事的“体验生活”，在谢晋眼里，竟然有如此重的分量。
“这是您和演员们拍得好。”林潮生由衷地说。
“放屁！”谢晋又恢复了那股子火爆脾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没有你的小说，我们拍什么？那是根！根不好，长出来的树就是歪的！我谢晋本事再大，还能把一棵歪脖子树给捋直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按在林潮生的肩膀上。
“潮生，我问你，你回去以后，下一部小说，准备写什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林潮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以为今天的谈话，会以一句“一路顺风”和一次用力的握手结束。
下一部？
林潮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以为今天的谈话，会以一句“一路顺风”和一次用力的握手结束。
谢晋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下意识地回答：“刚写完一篇，叫《八佰》，已经寄给《收获》杂志了，不知道他们要不要。”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
这话说得太实在，甚至带着点不自信。
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八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