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睛里的火焰“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他松开林潮生的肩膀，却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赵勇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生怕碍著导演。他跟了谢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状态了——这是谢晋闻到好故事味儿时的前兆！
“什么八佰？八百个人？八百里路？”谢晋猛地停住，转身再次逼近林潮生，目光灼灼。
“是八百个士兵。”林潮生被他这股劲头顶得往后缩了缩。
“士兵？”谢晋的嗓门陡然拔高，他死死盯着林潮生的眼睛，仿佛要钻进他的脑子里，把那个故事给挖出来，“打仗的？！”
“嗯。”
够了。
一个“嗯”字就够了。
谢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赵勇吓得一哆嗦。
“管他《收获》要不要！”
谢晋吼了出来，唾沫星子都快甩到林潮生脸上了。
“稿子，直接给我！下一部，我还要拍！”
这句话，比草原上的惊雷还要响。小税s 耕新最全
赵勇在一旁张大了嘴巴，下巴颏差点脱臼。
好家伙！
这哪是约稿？
这是明抢啊！
帐篷里静得只剩下风吹篷布的扑棱声。
赵勇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滚烫的牛奶晃出来几滴，烫得他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看满脸通红的谢晋，又看看一脸懵懂的林潮生，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也太霸道了。
《牧马人》还在草原上吃沙子呢，这就把下一锅饭给定出去了？连米是什么样都没瞅见，就敢直接下锅？
林潮生被谢晋这股子气势压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抵在了行军床的铁架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谢导，”林潮生苦笑，想把肩膀从那双大手里挣脱出来，没成功，“您这是不是太草率了？故事梗概没听，人物小传没看，万一写得是一坨”
“闭嘴！”谢晋眼一瞪，截断了他的话头，手劲大得像铁钳，“我谢晋看人，比看本子准！你小子在草原上坐了两个月，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东西，骗不了人。能沉下心去感受这片土地的人，写出来的东西要是没味儿，我把这双招子抠出来当泡踩！”
赵勇在旁边缩著脖子，心说您老这毒誓发得也太狠了。
谢晋根本不理会旁人的反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八百个士兵”。这几个字像是有钩子，勾得他心痒难耐。
“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稿子呢？拿出来！”
谢晋这手伸得理直气壮，手指头差点戳进林潮生鼻孔里，掌心摊开，活脱脱一个拦路劫道的土匪。
老头子此时哪还有半点大导演的矜持，眼睛里冒着绿光，死死盯着林潮生脚边的那个军绿色挎包，那架势，只要林潮生敢崩半个“不”字，他就能直接上手搜身。
赵勇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心想谢导这是魔怔了，人家孩子都要走了，还得被扒层皮。
林潮生哭笑不得，下意识把挎包往身后挪了挪，后背贴紧了行军床的铁栏杆。
“谢导，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少废话！”谢晋往前逼了一步，帐篷本来就小，这下更是挤得让人透不过气，“我就看一眼，过过瘾，又不抢你的版权！快点，趁着我还在兴头上！”
“真不在我身上。”林潮生叹了口气，两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姿势。
谢晋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一脸狐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没带？你小子写东西不留底稿？”
“底稿倒是有，不过”林潮生看着谢晋那双就要喷火的眼睛，实话实说，“两个月前，来草原之前，我就把稿子寄出去了。”
“寄哪儿了？”谢晋追问得紧，嗓门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泸上，《收获》杂志社，收件人是王小林副主编。”
听到这名字，谢晋身上的那股子躁动劲儿稍微收敛了点，但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手指头掐得噼啪响。
“两个月前寄的？”
林潮生点头：“嗯，要是顺利，估计这会儿样刊都印出来了，没准下个月就能见刊。”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谢晋突然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得直跺脚，脚底下的木板地被踩得咚咚响。
“哎呀！坏了！”
他指著林潮生，手指头都在抖：“你你小子！这么好的本子，怎么不早说？这一寄出去，要是发了，那不得让别的厂抢了先？”
现在的林潮生可不是当初那个默默无闻的知青，《牧马人》还没上映，名气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要是《八佰》真像他说的那样，是写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的，那绝对是个香饽饽，谁看了不迷糊？
赵勇在旁边小声嘀咕：“谢导，那是《收获》，纯文学杂志，别的厂导演未必看得那么勤”
“你懂个屁！”谢晋眼一瞪，唾沫星子横飞，“好东西谁不盯着？北影厂、长影厂，特别是八一厂对这种战争片，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要是那个成荫，让他看见了，还能有我的份？”
说完，他也不管林潮生了，转身就开始翻自己的破夹克口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著。
“不行，我得打个电话。”谢晋把烟往嘴里一叼，含糊不清地嚷嚷，“赵勇！备车！去县里邮局！我要给泸上挂长途！找巴老！找王小林！”
赵勇愣了：“现在？天都黑了”
“废话！晚一分钟，要是被别人截胡了，我唯你是问！”谢晋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走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回头看了林潮生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既有埋怨，更多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霸道。
“你小子给我等著，这本子要是给了别人，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