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那大嗓门仿佛还在耳边炸雷，林潮生站在了自家小院门口。
两个月。
祁连山的风刀子像是没长眼，把他这身细皮嫩肉从头到脚重新雕了一遍。他低头瞅了瞅手背，皮肤粗砺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扣的黑泥，这要是让樊秀兰同志瞧见，怕是得当场敲他脑袋。
钥匙插进锁孔，生涩地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脆响。
院里静得有些反常，唯独厨房那头传来“滋啦”一声爆响，紧接着就是浓郁的葱姜蒜混著酱油的焦香，霸道地顺着门缝往鼻子里钻。
红烧肉。
还是樊秀兰特制的“樊氏红烧肉”，糖色炒得重，肥而不腻。
林潮生那不争气的肚子立刻敲起了锣鼓。这会儿闻见肉味，馋虫简直要从喉咙眼里伸出手来。
推门，进屋。
“妈，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林潮生自己都愣了一下。嗓音沙哑粗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哪还有半点当初在燕京外国语大学朗诵英文诗歌时的清亮。
厨房里那富有节奏的铲锅声戛然而止。
两秒钟后，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樊秀兰手里攥著把蹭亮的锅铲，腰上系著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客厅当间。
“老林？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系里要开会”
话音未落，樊秀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门口那个高个子身上来回扫射。眼前这人，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刚被鸡刨过，脸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上来似的，身上的外套更是灰扑扑看不出本色。
这谁啊？
哪来的盲流子跑家里来了？
林潮生看着亲妈那一脸“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要干什么”的警惕表情，忍不住咧嘴一乐。这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在黑脸的衬托下，白得晃眼。
“妈，不认识了？我，潮生。”
“潮生？！”
樊秀兰这一嗓子直接破了音，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脚面。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到了跟前又不敢认，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一手摸下来全是灰。
“哎哟我的老天爷！”
樊秀兰眼圈瞬间红了，一把攥住林潮生的手腕，触手全是硬邦邦的骨头，硌得人心慌。
“你这是去拍电影还是去劳改了？怎么瘦成这副德行！那草原上是不给人吃饭吗？你看这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晚上关了灯我都找不着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虐待儿童！”
老太太心疼得直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不饶人，转头就开始数落起不在场的人。
“那个谢晋也是，看着挺正派一大导演，怎么不把人当人使唤？好好的孩子借出去，那是去写剧本的，又不是去放羊的！怎么还回来个黑煤球！下次他再来，我非得拿扫帚把他轰出去不可！什么大导演，我看就是个周扒皮！”
林潮生听得心里暖烘烘的，赶紧扶住老妈的肩膀，把人往沙发上带，顺手捡起地上的锅铲。
“妈，没那么夸张。这是健康色，草原紫外线强，晒晒更结实。再说我这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真的。”
樊秀兰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听着响，落下去却没几分力道，“你说你，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跑那鬼地方遭罪。写书在哪不能写？非得去吃沙子？”
“妈，不吃沙子，写出来的东西没嚼劲。”林潮生吸了吸鼻子，那是真饿了，“妈，锅里是不是糊了？我怎么闻著有股苦味儿？”
“哎呀！我的红烧肉！”
樊秀兰一拍大腿，脸色大变，一把抢过锅铲转身就往厨房跑，跑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潮生一眼：“赶紧去洗洗！这一身土腥味，别把沙发给我坐脏了！热水瓶里有水，肥皂在架子上，给我搓干净了再出来！”
看着老妈火急火燎抢救红烧肉的背影，林潮生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确实有点惨。
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这双眼睛，亮得吓人。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把那一身疲惫冲淡了几分。
正洗著，外头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那动静，活像是一头撒了欢的小牛犊子闯进了瓷器店，连带着地板都跟着颤了两颤。
“妈！妈！我回来了！饿死了快开饭！”
林清丽的声音脆生生的，透著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幻想姬 埂薪蕞全
林潮生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挂著满脸水珠推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林清丽正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还在那蹦跶，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喊什么喊，房顶都要被你掀了！”
樊秀兰端著一盘颜色略深、显然是抢救回来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虽然嘴上嫌弃，脸上却挂著笑，“多大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以后怎么嫁人？谁家敢要你这个疯丫头。”
“嫁什么人啊！我要当大明星！还要考北电呢！”
林清丽把头一昂，傲气十足，眼神往客厅里一扫，猛地定格在卫生间门口。
小丫头明显愣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分贝比刚才高了八度。
“哥？！”
这一声喊得，连窗户纸都跟着嗡嗡响。
林清丽根本不给林潮生反应的机会，像个出膛的炮弹一样冲过来，直接挂在了林潮生身上，两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双脚离地，勒得林潮生差点没背过气去。
谢晋那大嗓门仿佛还在耳边炸雷，林潮生站在了自家小院门口。
两个月。
祁连山的风刀子像是没长眼，把他这身细皮嫩肉从头到脚重新雕了一遍。他低头瞅了瞅手背，皮肤粗砺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扣的黑泥，这要是让樊秀兰同志瞧见，怕是得当场敲他脑袋。
钥匙插进锁孔，生涩地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脆响。
院里静得有些反常，唯独厨房那头传来“滋啦”一声爆响，紧接着就是浓郁的葱姜蒜混著酱油的焦香，霸道地顺着门缝往鼻子里钻。
红烧肉。
还是樊秀兰特制的“樊氏红烧肉”，糖色炒得重，肥而不腻。
林潮生那不争气的肚子立刻敲起了锣鼓。这会儿闻见肉味，馋虫简直要从喉咙眼里伸出手来。
推门，进屋。
“妈，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林潮生自己都愣了一下。嗓音沙哑粗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哪还有半点当初在燕京外国语大学朗诵英文诗歌时的清亮。
厨房里那富有节奏的铲锅声戛然而止。
两秒钟后，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樊秀兰手里攥著把蹭亮的锅铲，腰上系著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客厅当间。
“老林？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系里要开会”
话音未落，樊秀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门口那个高个子身上来回扫射。眼前这人，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刚被鸡刨过，脸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上来似的，身上的外套更是灰扑扑看不出本色。
这谁啊？
哪来的盲流子跑家里来了？
林潮生看着亲妈那一脸“你是谁、你从哪来、你要干什么”的警惕表情，忍不住咧嘴一乐。这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在黑脸的衬托下，白得晃眼。
“妈，不认识了？我，潮生。”
“潮生？！”
樊秀兰这一嗓子直接破了音，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脚面。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到了跟前又不敢认，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又怕一手摸下来全是灰。
“哎哟我的老天爷！”
樊秀兰眼圈瞬间红了，一把攥住林潮生的手腕，触手全是硬邦邦的骨头，硌得人心慌。
“你这是去拍电影还是去劳改了？怎么瘦成这副德行！那草原上是不给人吃饭吗？你看这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晚上关了灯我都找不着你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虐待儿童！”
老太太心疼得直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不饶人，转头就开始数落起不在场的人。
“那个谢晋也是，看着挺正派一大导演，怎么不把人当人使唤？好好的孩子借出去，那是去写剧本的，又不是去放羊的！怎么还回来个黑煤球！下次他再来，我非得拿扫帚把他轰出去不可！什么大导演，我看就是个周扒皮！”
林潮生听得心里暖烘烘的，赶紧扶住老妈的肩膀，把人往沙发上带，顺手捡起地上的锅铲。
“妈，没那么夸张。这是健康色，草原紫外线强，晒晒更结实。再说我这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真的。”
樊秀兰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听着响，落下去却没几分力道，“你说你，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跑那鬼地方遭罪。写书在哪不能写？非得去吃沙子？”
“妈，不吃沙子，写出来的东西没嚼劲。”林潮生吸了吸鼻子，那是真饿了，“妈，锅里是不是糊了？我怎么闻著有股苦味儿？”
“哎呀！我的红烧肉！”
樊秀兰一拍大腿，脸色大变，一把抢过锅铲转身就往厨房跑，跑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潮生一眼：“赶紧去洗洗！这一身土腥味，别把沙发给我坐脏了！热水瓶里有水，肥皂在架子上，给我搓干净了再出来！”
看着老妈火急火燎抢救红烧肉的背影，林潮生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确实有点惨。
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这双眼睛，亮得吓人。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把那一身疲惫冲淡了几分。
正洗著，外头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那动静，活像是一头撒了欢的小牛犊子闯进了瓷器店，连带着地板都跟着颤了两颤。
“妈！妈！我回来了！饿死了快开饭！”
林清丽的声音脆生生的，透著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林潮生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挂著满脸水珠推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林清丽正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整个人还在那蹦跶，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充满了青春的躁动。
“喊什么喊，房顶都要被你掀了！”
樊秀兰端著一盘颜色略深、显然是抢救回来的红烧肉从厨房出来，虽然嘴上嫌弃，脸上却挂著笑，“多大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以后怎么嫁人？谁家敢要你这个疯丫头。”
“嫁什么人啊！我要当大明星！还要考北电呢！”
林清丽把头一昂，傲气十足，眼神往客厅里一扫，猛地定格在卫生间门口。
小丫头明显愣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分贝比刚才高了八度。
“哥？！”
这一声喊得，连窗户纸都跟着嗡嗡响。
林清丽根本不给林潮生反应的机会，像个出膛的炮弹一样冲过来，直接挂在了林潮生身上，两只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双脚离地，勒得林潮生差点没背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