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撤下,换上花生、茶水。
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被樊秀兰郑重其事地摆到八仙桌正中央,红色的电源指示灯幽幽亮着。
林瀚文刚进门,外衣还没挂稳,就被樊秀兰按在椅子上。这位清大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捧著搪瓷茶缸,热气熏得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这就开始了?”林瀚文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这几天一直在宣传,今儿可是首播,老孙亲自操刀,我得好好听听。”
“那必须的。”林清丽盘腿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个枕头,下巴搁在上面,“孙道临老师配余则成,这阵容,绝了。哥,你这面子够大的,都能请动这尊大佛。”
林潮生靠在椅背上,手里剥着花生,把红衣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他没接话,心里却也绷著一根弦。文字变成了声音,能不能立得住,还得看这一下。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着,分针正好压在十二上。
八点整。
收音机里原本细微的电流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急促、压抑的提琴独奏。那旋律低回婉转,透著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紧张感,像是阴雨天里贴着地皮飞的燕子。
“燕京人民广播电台,燕京人民广播电台。”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报幕声响起。
“现在播出,由著名作家林潮生同名小说改编,大型广播连续剧——《潜伏》。演播:孙道临”
名字一出,林清丽立马坐直了身子,两只耳朵竖得像天线,大气都不敢喘。
这年头,娱乐活动匮乏。电视机还没普及,收音机就是每家每户的宝贝疙瘩。一到晚上,大杂院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围着那方寸盒子,听评书,听戏,听广播剧。
“一九四五年的重庆,雨总是下个不停”
孙道临一开口,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拿腔拿调。那话语沉稳、内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警觉。仅仅是一句旁白,就把人瞬间拉回了那个阴雨连绵、危机四伏的陪都。
樊秀兰手里还拿着抹布,本来打算擦桌子,这会儿手悬在半空,忘了动弹。她是个老编辑,对文字敏感,对这有质感的念白更没有抵抗力。
“这味儿对了。”林瀚文轻声赞了一句,随即闭上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广播里,音效做得极细。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噼啪响动,皮鞋踩过积水的湿漉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还有划火柴点烟的那个“嗤”声,清晰得就在耳边。
紧接着,是余则成与左蓝的对话。
孙道临的处理极见功力。面对恋人时,那话语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存;面对上级时,又瞬间切换成谨小慎微的恭顺。哪怕隔着无线电波,也能让人脑补出那个戴着眼镜、其貌不扬,实则心藏惊雷的潜伏者形象。
林清丽听得入迷,嘴巴微张。作为表演系的新生,她太知道这有多难了。只靠嘴皮子,不动手不动脚,就把人物立起来,这是真功夫。
“哥,你听听人家这断句,这气口。”林清丽压低嗓门,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潮生,“‘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这句词处理得太绝了。前半句压着,后半句挑起来,那种压抑后的爆发感一下子就出来了。这就是台词课老师说的‘潜台词’吧?”
林潮生点了点头。孙道临不愧是泰斗,对台词的理解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原作者。文字是平面的,可这念白是立体的,带着血肉,带着温度,直接往人耳朵里钻。
剧情推进极快。
第一集余则成要跟吕宗方接头的时候,吕却被枪杀了。
枪声。
“砰!”
这一声枪响,做得极真,音效师甚至加了回音。
樊秀兰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了桌上。
“哎哟,吓死我了。”樊秀兰拍著胸口,脸色都变了,“这动静,跟真在耳边放炮仗似的。”
“妈,您这就入戏了?”林潮生笑道。
“别打岔!”樊秀兰瞪了他一眼,捡起抹布,“关键时刻呢,这余则成能不能跑掉啊?”
收音机里,孙道临的语速陡然加快,呼吸声变得粗重。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紧迫感,通过电流滋滋地传导出来,抓挠著每一个听众的心脏。
林潮生起身去倒水,走到窗边往外一瞥。
大杂院里静得可怕。
往常这个时候,隔壁张大妈家肯定在骂孩子,后院李大爷肯定在拉那把破二胡,那调子跑得能去二里地外。可今天,整个院子死一般的沉寂。
对面老王家的窗户开着,一家五口围着桌子,连平时最闹腾的小孙子都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收音机,仿佛能从那喇叭里看出花来。
突然,院里不知谁家的小狗叫唤了两声。
“嘘——!听广播呢!”
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压低嗓门的呵斥声,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估计是那倒霉狗挨了一脚,呜咽著没声了。
胡同口的路灯下,几个下棋的老大爷也停了手,棋子捏在手里半天没落下去,侧着脑袋听旁边小卖部里传出来的广播声。
全燕京,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林潮生重新坐回椅子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稳了。
这年头的人,单纯,但也挑剔。不好听就是不好听,好听那就是真捧场。这种万巷人空的架势,比后世那些刷出来的数据真实一万倍。
第一集结束在余则成接到刺杀叛徒李海丰任务的那一刻。
“等待你的,将是无尽的黑夜。”
孙道临最后这句独白,带着一股子悲凉与决绝,尾音拖得极长,渐渐消散在片尾曲那压抑的小号声中。
收音机里传出“明天同一时间请继续收听”的提示,随后便是一段轻松的乐曲。
屋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这就完了?”樊秀兰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怎么这么短?我感觉才听了一会儿呢。这老赵也真是的,怎么不多放一集?”
“四十五分钟,不少了。”林瀚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几分赞许,“这剧本扎实。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潮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那种环境下的人心算计,让你写透了。”
“爸,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林潮生给父亲续上茶水,“我这就是瞎编,主要是孙老师播得好。”
“瞎编能编出这水平?”林清丽从椅子上跳下来,兴奋地在屋里转圈,“不行不行,我得学学。刚才孙老师那几句台词,我得记下来。‘信仰,是一种力量’,这句说得太有劲了!我也要练!”
她一边说,一边还要模仿孙道临的腔调,压着嗓子,皱着眉头,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活像个小老太太。
“行了,别在那现眼了。”樊秀兰笑着骂道,“你那嗓子跟破锣似的,别糟践人家孙老师的艺术。赶紧去洗脸,明天还要上课。”
正说著,摆在五斗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这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把刚放松下来的一家人又吓了一跳。
林瀚文离得近,顺手接起电话。
“喂?林家。”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像是菜市场炸了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扯著嗓子喊话的声音。
“哎,是老林吗?我是老赵啊!广播电台的赵启明!”
赵启明的声音大得连站在旁边的林潮生都听得见,透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亢奋和焦躁。
“老林,快让你家潮生接电话!乱套了!全乱套了!台里的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问这《潜伏》还有没有重播的,还有人问余则成最后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