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几天的燕京外国语大学，空气燥热得反常。
关于《八佰》的争论，像一锅煮沸的开水，虽然被那个泸上工人的信压下去一点火苗，但底下的柴火还在烧。有些人不说话，是在等风向；有些人不说话，是在憋大招。
林潮生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雷打不动：上课、跑图书馆、回宿舍写稿。
王援朝却坐不住。这哥们儿这几天成了义务情报员，每天一大早就去收发室蹲点，把所有能看见的报纸都翻一遍。
“老林，你能不能有点当事人的自觉？”
王援朝把盒饭往桌上一顿，里面的白菜粉条溅出几滴汤汁，“那个严正又发文了，在个不知名的小刊物上，说你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用人性论掩盖阶级性。这帽子扣得，差点没把我看笑了。”
林潮生手里转着钢笔，眼睛没离稿纸：“你也说是小刊物了，理他干嘛。”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啊。”王援朝愤愤地嚼著馒头，“你说文联邀请函都来了，这帮人怎么还不想消停？”
“因为不甘心。”
林潮生停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他们习惯了只有一种声音，突然冒出个不一样的，哪怕这声音是讲道理的，他们也觉得刺耳。这是病，得治，但急不得。”
正说著，宿舍门被猛地推开。
张建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挥舞著一张报纸，脸色涨红，像是刚跑了个五公里。
“潮生！快！快看！”
王援朝噌地站起来：“怎么了？又是哪个孙子骂街？”
“骂个屁！”张建军把报纸往林潮生怀里一塞，指著头版的手指都在抖，“《人民日报》！头版！评论员文章！”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年头的人都懂，“本报评论员”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风向标，是定音锤，是上头经过深思熟虑后发出的最高指示。
林潮生接过报纸。油墨香气还没散尽，纸张有些发脆。
头版右下角，醒目的黑体标题映入眼帘：《爱国主义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评近期文艺创作中的历史观》。
没有直接点名《八佰》，但第一段就开宗明义。
“近期，一部描写四行仓库保卫战的小说引起了广泛讨论。这是一种好现象，说明我们的文艺创作正在触及历史的深处。如何看待抗战历史？如何看待不同阵营在民族危亡时刻的表现？这不仅仅是一个文学问题，更是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问题”
林潮生视线快速下移。
文章的笔触辛辣而精准。
“如果不承认国党军队在正面战场的牺牲，我们就无法解释抗日战争为何能坚持八年；如果因为政治立场的不同，就抹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为国家流尽的最后一滴血，那我们就陷入了历史虚无主义的泥潭。”
“英雄不问出处，抗战不分彼此。在那面旗帜下倒下的，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某个党派的士兵。承认他们的英勇，并不会削弱我们的光荣，相反，这正是我们党实事求是精神的体现。一个自信的民族，敢于直面所有的历史。”
读到最后一段，王援朝凑在旁边，把那几行字念出了声：
“文艺作品要写人，写有血有肉的人。把敌人写成猪，并不能证明我们的英勇；把友军写成鬼，也不能证明我们的正确。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步子再大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人民需要英雄，历史需要真相。”
念完，王援朝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操！痛快！”
这哪里是评论文章，这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拿着放大镜找茬的人脸上。
林潮生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稳了。
这不仅仅是给《八佰》正名，这是给整个伤痕文学之后的现实主义创作撕开了一道口子。从今天起，那个“禁区”，不再是雷区。
“这下严正该闭嘴了吧？”张建军擦了擦汗，一脸兴奋。
“他闭不闭嘴不重要了。”林潮生笑了笑，拿起盒饭，“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没？”
《人民日报》的文章像是一场春雨，迅速渗透进了干涸的土地。
随后的几天，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的报刊杂志，像是突然接到了发令枪，纷纷开始转载、评论。赞扬声铺天盖地而来，甚至有些之前批评过林潮生的人，也开始改口，说是“从辩证的角度看，这部作品具有极高的探索价值”。
这就是文坛，这就是江湖。
林潮生对这些变色龙似的评论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收发室里寄给他的信越来越多了。
不再是谩骂和质疑，更多的是感动。
有经历过淞沪会战的老兵，用颤抖的笔迹写下回忆录片段寄给他；有中学的语文老师，说在课堂上朗读了小说片段，学生们哭成一片；甚至还有那边的辗转来信，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寄托著海峡对岸的共鸣。
但这几天的燕京外国语大学，空气燥热得反常。
关于《八佰》的争论，像一锅煮沸的开水，虽然被那个泸上工人的信压下去一点火苗，但底下的柴火还在烧。有些人不说话，是在等风向；有些人不说话，是在憋大招。
林潮生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雷打不动：上课、跑图书馆、回宿舍写稿。
王援朝却坐不住。这哥们儿这几天成了义务情报员，每天一大早就去收发室蹲点，把所有能看见的报纸都翻一遍。
“老林，你能不能有点当事人的自觉？”
王援朝把盒饭往桌上一顿，里面的白菜粉条溅出几滴汤汁，“那个严正又发文了，在个不知名的小刊物上，说你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用人性论掩盖阶级性。这帽子扣得，差点没把我看笑了。”
林潮生手里转着钢笔，眼睛没离稿纸：“你也说是小刊物了，理他干嘛。”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啊。”王援朝愤愤地嚼著馒头，“你说文联邀请函都来了，这帮人怎么还不想消停？”
“因为不甘心。”
林潮生停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他们习惯了只有一种声音，突然冒出个不一样的，哪怕这声音是讲道理的，他们也觉得刺耳。这是病，得治，但急不得。”
正说著，宿舍门被猛地推开。
张建军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挥舞著一张报纸，脸色涨红，像是刚跑了个五公里。
“潮生！快！快看！”
王援朝噌地站起来：“怎么了？又是哪个孙子骂街？”
“骂个屁！”张建军把报纸往林潮生怀里一塞，指著头版的手指都在抖，“《人民日报》！头版！评论员文章！”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年头的人都懂，“本报评论员”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风向标，是定音锤，是上头经过深思熟虑后发出的最高指示。
林潮生接过报纸。油墨香气还没散尽，纸张有些发脆。
头版右下角，醒目的黑体标题映入眼帘：《爱国主义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评近期文艺创作中的历史观》。
没有直接点名《八佰》，但第一段就开宗明义。
“近期，一部描写四行仓库保卫战的小说引起了广泛讨论。这是一种好现象，说明我们的文艺创作正在触及历史的深处。如何看待抗战历史？如何看待不同阵营在民族危亡时刻的表现？这不仅仅是一个文学问题，更是一个历史唯物主义的问题”
林潮生视线快速下移。
文章的笔触辛辣而精准。
“如果不承认国党军队在正面战场的牺牲，我们就无法解释抗日战争为何能坚持八年；如果因为政治立场的不同，就抹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为国家流尽的最后一滴血，那我们就陷入了历史虚无主义的泥潭。”
“英雄不问出处，抗战不分彼此。在那面旗帜下倒下的，首先是中国人，其次才是某个党派的士兵。承认他们的英勇，并不会削弱我们的光荣，相反，这正是我们党实事求是精神的体现。一个自信的民族，敢于直面所有的历史。”
读到最后一段，王援朝凑在旁边，把那几行字念出了声：
“文艺作品要写人，写有血有肉的人。把敌人写成猪，并不能证明我们的英勇；把友军写成鬼，也不能证明我们的正确。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步子再大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人民需要英雄，历史需要真相。”
念完，王援朝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操！痛快！”
这哪里是评论文章，这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拿着放大镜找茬的人脸上。
林潮生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稳了。
这不仅仅是给《八佰》正名，这是给整个伤痕文学之后的现实主义创作撕开了一道口子。从今天起，那个“禁区”，不再是雷区。
“这下严正该闭嘴了吧？”张建军擦了擦汗，一脸兴奋。
“他闭不闭嘴不重要了。”林潮生笑了笑，拿起盒饭，“走，吃饭去。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没？”
《人民日报》的文章像是一场春雨，迅速渗透进了干涸的土地。
随后的几天，风向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还在观望的报刊杂志，像是突然接到了发令枪，纷纷开始转载、评论。赞扬声铺天盖地而来，甚至有些之前批评过林潮生的人，也开始改口，说是“从辩证的角度看，这部作品具有极高的探索价值”。
这就是文坛，这就是江湖。
林潮生对这些变色龙似的评论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收发室里寄给他的信越来越多了。
不再是谩骂和质疑，更多的是感动。
有经历过淞沪会战的老兵，用颤抖的笔迹写下回忆录片段寄给他；有中学的语文老师，说在课堂上朗读了小说片段，学生们哭成一片；甚至还有那边的辗转来信，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寄托著海峡对岸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