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雨歇了,燕京的天儿也跟着透亮起来。
这周末,林潮生把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链条上了油,蹬起来脚下生风。出了燕京外国语的大门,一路向北,直奔燕京师范大学。
前阵子《人民日报》那篇文章,像是一把扫帚,把积在林潮生头顶的阴霾扫了个干净。路上碰见的熟人,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带着点审视和躲闪,现在全是热切,恨不得上来握个手沾沾文气。
林潮生没心思应酬这些。他现在只想见一个人。
师大的校园比外语学院多了几分沉稳,毕竟是培养老师的地方,路上的学生走路都带着股正经劲儿。不过,这几天关于《八佰》的讨论,在这儿反倒比外语学院还热烈。中文系那帮才子才女,最爱琢磨这种“人性”与“阶级”的辩证关系。
林潮生刚把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就感觉四周的气氛不太对。
不少路过的学生停下脚,窃窃私语。
“哎,那不是林潮生吗?”
“写《八佰》那个?”
“就是他!本人比报纸上照片还精神。”
“听说中文系老顾还在课上批他呢,说他立场有问题,结果转头《人民日报》就定调了,老顾这两天脸都黑成锅底了。”
林潮生充耳不闻,单脚撑地。
没多会儿,宿舍楼门口走出一道白影。
苏晓婉穿着件的确良的白裙子,头发编成一根独辫垂在胸前,手里抱着两本书。那布料在这个年代算是紧俏货,白得发亮,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下来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树底下的林潮生,脚步快了几分,等到跟前时,脸上那层担忧才算彻底化开,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
“等急了吧?”苏晓婉把书往怀里紧了紧,压低声音,“你这一来,我们楼管阿姨都趴窗户看了好几眼。”
林潮生往传达室那边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一张胖脸贴在玻璃上,见他看过去,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看来我这名声,算是传遍燕京高校圈了。”林潮生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溜两圈。”
苏晓婉大大方方地侧身坐上去,一只手轻轻拽住林潮生的衣角。
车轮转动,两人在师大校园里穿行。这会儿正是饭点,路上的学生多。林潮生这辆车就像是个移动的聚光灯。
几个戴着校徽的男生正凑在一块儿抽烟,看见林潮生过来,原本还在高谈阔论,声音立马小了下去。其中一个长头发、颇有点诗人气质的男生,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拦车理论两句,大概是想辩一辩文学创作的边界问题。
林潮生目不斜视,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帮苏晓婉挡了一下路边伸出来的树枝。动作行云流水,连个眼神都没往旁边飘。
那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硬是把那个“诗人”给逼退了回去。
“刚才那是中文系的才子,也是个刺头。”苏晓婉坐在后座,声音顺着风飘进林潮生耳朵里,“前两天还在广播站读文章,含沙射影说你哗众取宠。
“随他说去。”林潮生脚下用力,车子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苏晓婉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腰。
“你不生气?”苏晓婉问,“还有个老教授,在课堂上拍桌子,说你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泛滥’,担心你以后路不好走。”
林潮生轻笑一声,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晓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苏晓婉在他背上轻捶了一下:“又开始拽文词儿了。”
“真不是拽。”林潮生放慢车速,声音沉稳,“他们盯着的是书本里的条条框框,我盯着的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
车子拐了个弯,停在师大第三食堂门口。
“走,尝尝你们师大的伙食,听说红烧肉不错。”林潮生锁好车。
“今天正好有肉票。”苏晓婉从兜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饭票。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著长龙。林潮生个子高,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不少女生端著盒饭路过,都要回头看两眼,然后红著脸跟同伴咬耳朵。
苏晓婉拿着两个盒饭去排队,林潮生要去,被她按住了:“你占座,你是客人,哪能让你挤。”
林潮生乐得清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围几桌全是男生,一个个看着林潮生,眼神复杂得很。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那眼神里带着点“这小子凭什么”的不服气。
毕竟苏晓婉在师大,那是出了名的才女加美女,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但那份客气里透著疏离。谁见过她这么殷勤地给人打饭?
没一会儿,苏晓婉回来了。
两个盒饭往桌上一放,盖子一揭,热气腾腾。
一份土豆炖白菜,一份红烧肉。
那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这一盒饭肉,那就是顶级奢侈品。
苏晓婉坐下,拿起筷子,没先吃,而是把自个儿盒饭里那几块大肥肉片子,全都夹到了林潮生碗里。
“我不爱吃肥的,腻。”她借口找得拙劣,却自然。
林潮生也没客气,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满嘴流油:“嗯,比我们外语学院的大师傅手艺强。你也吃。”
他又把瘦肉夹回去几块。
“哎呀,你吃你的,我这几天减肥呢。”苏晓婉又给挡了回来,顺手把那份土豆白菜往自己面前扒拉了一下,“我就爱吃这口土豆,面。”
这一幕,落在旁边那桌几个男生眼里,简直就是暴击。
那是红烧肉啊!
那是苏晓婉啊!
把肉都给男人吃,自己吃土豆?
只听“咔嚓”一声,旁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筷子硬生生给捏断了一根。
林潮生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那男生涨红了脸,低头猛扒拉空盒饭。
“看什么呢?”苏晓婉问。
“没啥,看大家胃口都挺好。”林潮生笑了笑,心安理得地吃著苏晓婉夹过来的肉,“晓婉,你说我这算不算吃软饭?”
苏晓婉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盒饭里的汤汁倒了一点在他米饭上:“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能把软饭硬吃,那也是你的本事。”
林潮生哈哈一笑,大口扒饭。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苏晓婉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食堂里的嘈杂声、碗筷的碰撞声、远处广播站传来的激昂歌曲,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那些关于历史观的争论,那些报纸上的口诛笔伐,那些所谓的文坛风波,都被这顿充满了烟火气的红烧肉,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林潮生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什么时代浪潮,什么文坛领袖,都不如眼前人给他夹的一块肉来得实在。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争。
相反,正因为有了这碗肉,有了这个人,接下来的路,他才要走得更稳,更狠,更让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把下巴颏都惊掉。
“吃饱了吗?”林潮生放下筷子,盒饭干干净净。
“嗯。”苏晓婉掏出手绢递给他擦嘴。
“下午有什么安排?”
“去图书馆吧,我有篇关于当代文学流派的论文要写,正好你这个当事人在这,给我提供点素材。”苏晓婉收拾著盒饭,眼睛亮晶晶的。
“行啊。”林潮生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盒饭,“不过我收费可贵。”
“多贵?”
“一辈子红烧肉,少一顿都不行。”
苏晓婉脸一红,啐了一口:“美得你。”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留下身后一地破碎的少男心,和还没散去的红烧肉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