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那台巴掌大的卡西欧计算器发出清脆的按键声。这是林瀚文平日里连碰都不让林潮生碰一下的科研宝贝,此刻却被他死死捏在手里,指关节泛白。
“官方汇率一点五五”
林瀚文嘴里念叨著,手指颤抖著按下最后的“=”。
液晶屏上一串黑色数字跳动,定格。
由于手抖,他甚至看不清小数点。摘下黑框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眼球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个、十、百、千、万
“一百五十五万。”
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干涩,发飘。
“人民币。”
“啪嗒。”
外屋饭桌旁,樊秀兰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多少?”她嗓音尖锐得变了调。
林瀚文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神发直地盯着桌上那盘早已凉透的红烧带鱼。良久,他伸出一只手掌,在半空中剧烈晃动,像是要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咱们清大计算系,为了几台进口微机跟教育部磨破了嘴皮子,去年批下来的重点科研经费”林瀚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颤,“五万块!”
“全系两百多号师生一年的指望!为了省那点电费,机房九点必须拉闸,老教授们只能点着蜡烛在那改数据!”
林瀚文惨笑一声,指著正在那若无其事挑鱼刺的林潮生:“你这一本书,顶咱们全系干三十年!”
三十年!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樊秀兰心口。
她不懂什么科研经费,但她懂筒子楼,懂柴米油盐。
“一百多万”樊秀兰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咱们住的这套屋子,一套顶天了两千块。这钱能买多少?七百套?”
她猛地扭头看向窗外黑压压的家属区。
“合著把这一条胡同全买下来,还得带个拐弯?”
“差不多吧。”林潮生把挑干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早吃什么,“要是去前门买四合院,能把半条胡同盘下来当仓库堆煤球。”
“我的老天爷”
樊秀兰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那是被巨大的财富吓出来的恐惧。
“儿啊,这钱咱可不敢乱动!这要是让街道王大妈知道了,明天红袖章就得进门!这叫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是要吃枪子的!”
在这个万元户都要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一百万,那是能把人活活吓死的数字。
“妈,您想哪去了。”林潮生给母亲夹了一筷子鸡蛋,语气轻松,“这是正规版权费,走的国际汇款,外汇局备了案的。国家正缺外汇呢,巴不得多来点。再说了,大头在大伯那扣著投资美股,咱在国内也就改善改善伙食。
提到“海外关系”和“备案”,樊秀兰惨白的脸色才稍微缓和。
林瀚文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知识分子,最初的眩晕过去后,理智回笼。他看着儿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突然觉得这小子有些深不可测。
一百五十五万砸头上,谁不得疯?
这小子倒好,还有心思挑鱼刺。
“一百多万,还是美金。”林瀚文端起剩个底儿的酒杯,仰脖干了,辛辣的茅台烧得喉咙火热,“潮生,爸以前总说搞文学是闲情逸致,不如搞科研实业救国。现在看来,是我坐井观天了。”
“爸,术业有专攻。”
“不!你不懂!”
林瀚文摆摆手,眼神陡然变得炽热,那是一种压抑许久后的爆发,“国人肯花一百万美金买一个中国人的故事,说明什么?说明咱中国人的脑子,不比洋鬼子差!”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尊严!以后好莱坞的电影院里,放的是咱们中国人写的恐龙,那帮金发碧眼的老外得乖乖坐在下面鼓掌!这种文化上的反攻,比我们在实验室里算出一组数据,动静大多了!”
这一刻,这位清大教授身上那股子酸腐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挺直腰杆的豪气。
“这么多钱,你刚说让你大伯去买股票?”林瀚文突然问。
“嗯,投了一部分纳斯达克。”林潮生没细解释。
“股票那是资本主义的把戏,虚头巴脑的。”樊秀兰职业病犯了,眉头紧锁,“还是存银行踏实,吃利息都够咱家几辈子嚼裹。”
“妈,那是投资未来。”林潮生笑了笑,放下碗筷,“其实这点钱真不算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林瀚文眼珠子一瞪,“你小子飘了是吧?”
林潮生看着父亲,目光平静而深邃:“爸,一百万只是敲门砖。等电影上映,全球票房分账才是大头。以后卖恐龙玩具、t恤、书包,甚至建成恐龙主题公园这一百万,也就是个零头。”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单调地走着,“当、当、当”。
樊秀兰看着儿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那个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下乡回来黑瘦黑瘦的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气了?
“行了,不说钱了,越说越吓人。”
林潮生起身推开窗户。初秋微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浓郁的酒气。
胡同路灯昏黄,树叶影影绰绰。
“爸,明天您去学校,要是那个留洋回来的老教授再讲什么‘西方文学优越性’,您别生气。”
林潮生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您就想,咱们家的故事,现在正让西方人排著队送钱呢。他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咱们在家里数美金。这不比跟他吵架解气?”
林瀚文愣了一下。
随即,一阵从未有过的爽朗大笑爆发出来,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颤。
“好!说得好!”
林瀚文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眼角竟笑出了泪花:“解气!真他娘的解气!”
一向温文尔雅的林教授,破天荒爆了粗口。
樊秀兰白了丈夫一眼,嘴角却也忍不住上扬,起身收拾残局:“行了,爷俩都喝高了。潮生,赶紧洗洗睡,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
“妈,我都这身价了,还背单词?”林潮生苦笑。
“身价再高也是学生!”樊秀兰手里的抹布甩得啪啪响,“敢挂科,看我不拿擀面杖抽你!别以为赚了美金我就治不了你!”
林潮生缩缩脖子,溜回自己那间六平米的小屋。
躺在硬板床上,隔着薄墙,还能听见父母压低声音的兴奋窃窃私语。
“老林,是不是该给潮生攒彩礼了?这条件,以后找媳妇不得挑花眼?”
“你就知道彩礼。我看咱得先把那几本绝版古籍买了,以前舍不得”
林潮生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
一百万美金,在这个时代确实能把人砸晕。但这仅仅是个支点。
好莱坞的傲慢,文学界的偏见,还有即将到来的技术封锁。
既然重活一回,既然站在了这风口浪尖上,那就让这阵风刮得更猛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