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沓外汇券砸在迎宾台上。
声音不响,闷闷的,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人心口。
在这个年代,外汇券不叫钱,叫“特权”。友谊商店的进口彩电、涉外酒店的软中华,人民币那是废纸,只有这玩意儿才通神。普通老百姓手里攥著一张1元面额的外汇券,恨不得当传家宝。
而林潮生拍出来的这一沓,崭新,挺括,厚度惊人。
少说也有五六百。
门童那双原本长在头顶上的眼睛,瞬间直了。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刚才那股子驱赶叫花子的嚣张劲儿,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阻拦索?
门童手忙脚乱地解开绳扣,腰弯得差点把脸贴到地砖上,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谄媚的菊花:“哎哟!您瞧我这双狗眼几位爷,里边请!大厅最好的窗边座,一直给您留着呢!”
前一秒还是“一边儿去”,后一秒就是“几位爷”。
王援朝看得目瞪口呆,胸口那股恶气出得痛快,昂着脑袋就要往里冲。
“慢著。”
林潮生没动。他单手插兜,目光冷冷地刮过门童的脸,“刚才不是说,这儿不是胡同口吗?我们要不要先去换身行头?”
门童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您折煞我了!您这身中山装,那就是最体面的行头!谁敢说个不字,我把他轰出去!”
林潮生这才收回目光,随意地将那沓外汇券揣回兜里,动作轻慢得像是在塞废纸。
“走。”
四人鱼贯而入。
老莫餐厅内部,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光,挑高的穹顶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围全是呢子大衣、卷发名媛,空气中飘着一股子只有“上等人”才配闻的奶油味。
王援朝和张建军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一过,手脚立刻不知道往哪放了。脚底下的解放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得吱吱响,每响一声,两人的背就佝偻一分。
唯独林潮生,大马金刀地往靠窗圆桌一坐,指节扣了扣桌面。
“服务员。”
来的服务员是个穿布拉吉的年轻姑娘,眼神有些迟疑。
“菜单不用看了。”林潮生解开风纪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横,“罐焖牛肉四份,要最烂乎的。奶油烤杂拌儿两份,红菜汤一人一份,大列巴切一篮子,黄油多给。另外”
他顿了顿,指了指酒柜,“最贵的红酒,开两瓶。
服务员手里的笔一抖,忍不住提醒:“同志,这一顿下来,得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
这年头一个二级工的月工资才三十块。这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半年的血汗。
桌子底下,张建军死死踩住林潮生的脚,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上菜。”林潮生连眼皮都没抬,“吃不完兜著走。”
等菜上齐,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和奶香瞬间击溃了所有的矜持。
王援朝抓起大列巴,抹上厚厚一层黄油,一口咬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紧接着灌了一大口红菜汤。
“操!”
他长出一口气,眼圈竟然有点红,“老林,这特么就是共产主义吧?这牛肉真他娘的香!老林,你那稿费到底多少啊,经得住这么造?”
买买提不喝酒,端著红菜汤跟大家碰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哥,以后我那份馕,都给你留着。”
林潮生切著盘子里的香肠,举起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晃出一圈血色的涟漪。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围几桌穿着体面的“老克勒”投来鄙夷的目光,似乎觉得这帮土包子破坏了格调。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装斯文是给死人看的。大口吃肉,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次日清晨。
燕京外国语大学的早晨是被广播站的大喇叭吵醒的。
往常这喇叭里都是四平八稳的新闻摘要,可今天,播音员的声音亢奋得像是打了鸡血,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
“现在播送《人民日报》头版头条重要文章——《文化输出的新篇章:我国青年作家作品风靡欧美,版权费创历史新高》!”
303宿舍。
张建军正满嘴泡沫地刷牙,听到广播的瞬间,手里的牙刷“啪嗒”掉进了脸盆。
几十秒后。
“老林!老林!!”
张建军连嘴都没漱,疯了一样冲进屋里,一把掀开林潮生的被子,“别睡了!炸了!彻底炸了!!”
林潮生被晃得头晕,宿醉的后劲还没过:“喊魂呢”
“你自己听!广播里在说你!”
这时候,一个学生手里攥著一份还带着油墨热气的报纸,撞开了宿舍门。此刻他满头大汗,那张报纸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林潮生!”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指著上面的一行黑体大字,手指都在哆嗦,“都过来看看!”
一群脑袋瞬间凑了过去。
报纸头版,触目惊心。
文章不仅详细报道了《侏罗纪公园》霸榜《纽约时报》的壮举,更是在第二段,抛出了一个让这个年代都为之窒息的数字。
“据统计,该作品海外版权收益已突破一百万美元。作者林潮生同学主动提出将大部分外汇结汇给国家”
一百万。
美金。
宿舍里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买买提掰着手指头数数,数到后来,手指头不够用了,茫然地抬头:“哥这能买多少个馕?”
“馕?”张建军声音发飘,“这能盖多少栋楼?能换多少台进口彩电?”
一百万美金。
按照黑市汇率,这是近千万人民币!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游街、全村吃席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疯掉。
林潮生系好鞋带,凑过去扫了一眼报纸,心里大概有数。孙局长动作够快的,这是在帮他造势,也是在给那套四合院的特批手续铺路。把五十万说成一百万,估计是算上了后续的分成预期,或者干脆就是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树立典型。
只是,这动静似乎搞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