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燕京,冷风如刀。
人民大会堂西侧的巨大花岗岩柱廊下,此刻却热得发烫。
不是气温回升,是眼神。
几百道视线,像几百把带着倒钩的刷子,死死地刮在刚走上台阶的年轻人身上。
林潮生捏著那张烫金的代表证,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风纪扣严丝合缝。他每上一级台阶,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就弱下去三分,直到最后,偌大的安检口竟然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那些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手指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笔杆子”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眼神里有震惊,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看着外星生物的荒谬感。
这就是那个林潮生?
这就是那个靠写大蜥蜴吃人,从美国佬手里抠出一座金山的林潮生?
“一百万美金”
人群里不知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乖乖,把咱们办公大楼卖了,能凑个零头不?”
在这个猪肉几毛钱一斤的年代,一百万美金不是钱,是核武器。
林潮生面色冷淡,仿佛根本没察觉到空气中的酸味。他把证件递给警卫。
年轻的警卫小战士接过证件,啪地敬了个礼,眼神亮得吓人:“林同志,请!”
林潮生微微颔首,迈步跨入那扇象征著最高荣誉的大门。
身后,议论声瞬间炸锅。
“狂什么狂?不就是运气好?”
“就是,写那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也就是骗骗洋鬼子,放在咱们这儿,那是毒草!”
酸气冲天。
大厅内,穹顶高悬,红毯铺地,庄严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潮生!这儿!”
一声招呼打破了沉寂。
不远处,王蒙正掐灭烟头,满脸笑意地招手。旁边站着凭《班主任》名震天下的刘心武。
这两位如今是文坛的红人。
“行啊,”王蒙上下打量林潮生,调侃道,“这一身够精神,我还以为你要穿国人的花衬衫来接受批判呢。”
刘心武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他要是穿花衬衫,今天的会就得改成‘斗地主’了。潮生,你现在可是行走的金库,低调点好。”
林潮生刚要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斯文扫地!”
声音不大,却像根刺,扎进了在场几人的耳朵里。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拄著拐杖的老头,正侧身对着同伴指桑骂槐,眼睛却是斜著瞟向林潮生:“现在的年轻人,不写工农兵,不写疾苦,去写什么恐龙吃人?那是文学吗?那是杂耍!拿着资本家的钱来这种神圣的地方,也不嫌臊得慌!”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北方文坛的一位“老资格”,姓吴,出了名的老顽固,嘴毒心更毒。
王蒙脸色一变,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林潮生伸手拦住。
林潮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头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羞恼。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身价亿万的富豪,看着路边为了几分钱争得面红耳赤的乞丐。
淡漠,疏离,且居高临下。
“吴老是吧?”林潮生语气平稳,连音调都没起伏,“凡尔纳写潜水艇的时候,潜水艇还没影;吴承恩写孙猴子的时候,也没见谁去花果山考察过。文学要是只能写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那不叫文学,那叫记账。”
“你——!”吴老头气得胡子乱颤,拐杖把地面杵得咚咚响,“你这是诡辩!你这是忘本!”
“是不是忘本,历史自有公论。”林潮生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至于那一百万美金,是国人求着我买版权,不是我跪着要来的。这就是区别。”
说完,林潮生看都没再看那老头一眼,转身对王蒙点点头:“王老师,进场吧。”
王蒙愣了一秒,随即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赞赏。
这一巴掌,打得无声,却响亮至极。
看着林潮生的背影,吴老头脸憋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会场大门敞开。
林潮生走进主会场,一股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
主席台上,坐着一排只能在教科书里仰望的名字。
中间那位身材矮小、满头银发的是巴金;旁边清瘦矍铄、戴着厚眼镜的是茅盾;还有曹禺、艾青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座丰碑。
林潮生按照代表证上的号码,找到了中后排的位置。
他刚坐下,周围原本想要凑过来的几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瞬间缩了回去。
在这个讲究资历的会场里,他这个二十岁的“百万富翁”,就像是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格格不入,又引人侧目。
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窃窃私语,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一名胸前挂著“工作人员”牌子的干事,拿着一张名单,满头大汗地从前排一路小跑过来。
他在过道里左顾右盼,最终目光锁定了林潮生。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刚才那个吴老头坐在不远处,见状冷笑一声:“看来是有人坐错位置了,这种严肃的场合,哪容得下投机倒把之徒?”
周围人也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在这个年代,座位就是地位。被工作人员当众叫起来,那绝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搞不好就是资格审查出了问题,要被请出去。
工作人员冲到林潮生面前,气喘吁吁:“是林潮生同志吗?”
林潮生稳如泰山:“是我。”
“哎呀,可算找到您了!”工作人员擦了一把汗,语气急促,“快,请您跟我来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林潮生没动。
“没有问题!”工作人员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却因为太激动而导致周围几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席台上的巴老和茅公点名要见您!说要把您的座位调到第一排去,他们有话要问您!”
死寂。
整个后排区域,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吴老头,脸上的冷笑僵在嘴角,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潮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在几千双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迈开长腿,跟着工作人员,一步步走向那个代表着中国文学最高殿堂的主席台。
这一走,把身后的流言蜚语,踩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