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安市场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
王蒙没急着进馆子,在路边老槐树下站定,火柴“刺啦”一声划燃,护着火苗点了根烟。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扯得粉碎。
“有个事儿,先给你透个底。”
王蒙隔着镜片,眼神少见的严肃:“燕京作协明年挂牌,我是召集人。理事名单里,我把你的名字填上去了。”
林潮生眼皮一跳。
这年头,作协理事可不是后世那种花架子。进了这个门,就是国家承认的“正规军”,是有行政级别的铁饭碗,更是京圈文坛的护身符。
“王老师,我才大二。”林潮生笑了笑,“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容易扯著蛋。”
“大?”王蒙像是听了个笑话,烟头指了指大洋彼岸的方向,“你那《侏罗纪》在国外卖疯了,一百万美金的外汇往桌上一拍,谁敢跟你谈资历?文学这行当,达者为师。你那两下子,我和老刘都服。”
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脚尖狠狠碾灭,语气不容置疑。
“给个痛快话,来不来?”
“您都把台阶铺到这份上了。”林潮生把领口竖起来,“我再不上去,那就是不识抬举。”
“这就对了!走,吃肉去!今儿这局,你要是不露面,那帮混小子能把东来顺房顶掀了。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东来顺二楼,雅间。
还没推门,喧哗声就顺着门缝往外钻。推门而入,热浪裹着羊肉膻香、芝麻酱浓香和炭火气扑面而来。
几只紫铜火锅炭火通红,清汤翻滚。
屋内早就坐满了人。
刘心武一见林潮生,筷子敲著碗边大喊:“正主儿到了!都别愣著,这可是咱们今天的活财神!”
林潮生目光扫过全场,心跳也不由得漏了一拍。
好家伙,这一屋子,全是还没归位的“大神”。
左边那个穿军大衣、头发乱得像鸡窝、叼著烟斜眼看人的,是王朔。
挨着他坐的,瘦得像根竹竿、一脸清高淡然的,是阿城。
角落里眯着眼,手里把玩着个青花瓷小碗不撒手的,马卫都。
对面还有两个画风截然不同的。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里都藏着黄土高原的沧桑,那是路遥。
另一个胖乎乎,眼珠子盯着羊肉直冒绿光,那是还没写出《红高粱》的莫岩。
这哪是吃饭,这是八十年代文坛的半壁江山在开会。
林潮生刚落座,王朔就凑了过来。
这会儿的“朔爷”才二十出头,浑身长刺,看人的眼神不像看作家,像看稀罕物。
“哥们儿,”王朔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咧嘴乐了,“听说你在大会堂被谢晋和吴天明当街抢人?真的假的?”
“夸张了,聊剧本而已。”林潮生给自己倒了杯茶。
“聊剧本能聊出火药味儿?”王朔抓了把瓜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哎,透个底。你那恐龙书在国卖疯了,赚的都是花花绿绿的美金。这年头死工资不够花,你教教我,怎么写能赚美金?”
桌上瞬间安静,几双眼睛都盯着林潮生。
阿城慢悠悠涮了片肉:“朔子,你那脑子装不下恐龙。你就能写写胡同串子。”
“去你的!”王朔笑骂一句,转头死盯着林潮生,“我是认真的。咱们这帮爬格子的,千字几块钱,还得看编辑脸色。你倒好,直接赚洋人的钱。这本事,我服。”
这人嘴贫,但真性情。在这个羞于谈钱的年代,王朔这种把欲望写在脸上的人,反倒真实得可爱。
“想学?”林潮生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水里滚了三下,“简单。别写恐龙,你就写你自己。写这四九城的顽主,写大院里的混不吝。咱们这儿的故事,洋人没见过,那就是稀罕物。”
王朔眼睛骤然一亮,摸著下巴:“写我自己?顽主?”
“信我。”林潮生把肉塞进嘴里,满口留香,“肯定火,还能让你成个‘爷’。”
“朔爷?”王朔咂摸著这个词,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嘿,这名号顺耳!借你吉言!”
一直闷头吃肉的莫岩突然抬头,满嘴油光:“林老师,那写种高粱的呢?能火不?”
林潮生差点喷出来,强忍笑意看着那双求知的小眼睛:“能!太能了!你就写那股子野劲儿,写红得像血的高粱酒。写透了,不比恐龙差!”
莫岩听得似懂非懂,重重点头,又塞了一大口肉。
酒过三巡,气氛热得发烫。
一直沉默的路遥突然端起酒杯。他面前是二锅头,半斤下肚,脸膛红得像关公,眼睛却亮得吓人。
“林潮生。”
路遥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带着股沙砾感。
全场寂静。都知道路遥轴,心重,写东西是拿命拼。
“路老师。”林潮生放下筷子。
“别叫老师,叫哥。”路遥盯着他,眼神复杂至极。有羡慕,有不甘,更多的是同类间的惺惺相惜。
“你的书我看了。说实话,我不懂洋人的基因恐龙。但我看得出,你笔头子硬!虽然写的是外国怪兽,但那股子气势,是咱们中国人的!”
路遥指著自己胸口,情绪激动:“我现在弄个长篇,写黄土地,写平凡人。有时候写得想撞墙,觉得日子太苦。看着你这么年轻就能在大洋彼岸搅动风云,我是真真眼红啊!”
坦荡,赤诚。
林潮生看着这个正在透支生命去写《平凡的世界》的汉子,心里一紧。
他倒满酒,起身。
“路哥。恐龙也好,黄土地也好,都是写人,写命。您写的是这片土地的根,是在修长城。我那是讨巧。这杯酒,我敬您。”
说完,仰脖干了。
路遥愣住,眼中血丝似乎都淡了几分。他猛地拍桌:“好!修长城!就冲这句,干了!”
两个酒杯重重撞在一起。
“敬文学!”王朔也把烟掐了,举杯。
“敬文学!”
众人都站了起来。铜锅炭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狂热的脸。
这是中国文学最野蛮生长的黄金时代,而林潮生正站在风暴中心。
散场时,已是后半夜。
一群人勾肩搭背涌出东来顺,路遥醉得踉跄,还在大喊著“修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