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像是被这一脚踹得凝固了。
煤炉子里的火苗还在舔著壶底,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暖不了这满屋子骤降的温度。
那个叫高市的樱花国人猛地转身,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站在他旁边的翻译,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鼻梁上架著副金丝边眼镜,一身笔挺的西装跟这破败的四合院格格不入。他推了推镜架,目光在林潮生那身皮大衣和蛤蟆镜上转了一圈,嘴角撇出一抹不屑。
“哪来的野路子?懂不懂规矩?”
翻译尖著嗓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鸭,指著门口嚷嚷:“我们在谈国际贸易,闲杂人等滚出去!”
林潮生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半寸。
他摘下皮手套,随手塞进兜里,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径直走到那对紫檀顶箱柜前,指腹顺着柜门的纹理轻轻一滑。
凉,硬,滑。
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在摸一块上好的绸缎。
大开门的乾隆工,包浆厚得像裹了一层蜜蜡,灯光下泛著幽幽的紫气。再看旁边那张千工拔步床,还有那套十二扇雕著《西厢记》的紫檀屏风,连个崩口都没有。
这些都是国宝。
“规矩?”
林潮生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个满脸贪婪的主家,冷冷地落在翻译脸上:“这柜子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物件,讲究的是个‘缘’字。钱没过手,契没画押,怎么就成你们高市先生的了?”
缩在墙角的主家是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眼神闪烁,一脸苦相:“这位爷,不是我不卖您。我要出国,急需美金换汇。这几位国际友人”
“两万。”
林潮生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屋里静得能听见高市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的走针声。
高市脸色一沉,叽里咕噜对翻译喷了一串鸟语。
翻译立马挺直了腰杆,狐假虎威地冷笑:“这位先生,高市先生出价一万八,而且给的是现汇!你知道一万八美金是什么概念吗?在这个国家,能买下你这种人一辈子的命!别在这儿捣乱,小心我报警抓你个投机倒把!”
“一万八买命?”
林潮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天禧小税王 追醉鑫璋节
没有任何废话。
手腕一抖。
“啪!”
信封重重地砸在那个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
这一声闷响,比刚才踹门的声音还要沉,震得桌上的茶碗盖子乱跳,腾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两万美金,现钞。”
林潮生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炸酱面:“不用去银行换汇,不用等审批,不用看洋人脸色。现在数钱,现在搬货。”
那一叠绿油油的票子从信封口滑出一角。
昏暗的灯泡下,富兰克林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散发著一种令那个时代所有人窒息的魔力。
主家的眼珠子瞬间直了。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一条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了带血的肉骨头。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信封,手指头沾著唾沫,哆哆嗦嗦地开始点钱,那架势恨不得把钱吃进肚子里。
“八嘎!”
高市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指著柜子侧面的几个细小孔洞大声嚷嚷。
翻译赶紧帮腔,脸红脖子粗地吼道:“这柜子有严重虫蛀!是残次品!高市先生是看在文物保护的份上才出高价回收,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虫蛀?”
林潮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逼近一步,一米八几的个头比高市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高市下意识退了半步。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林潮生指著那几个所谓的“虫眼”,声音如刀:“那是‘鬼脸’!是紫檀木结疤后形成的天然纹理,是千年难遇的极品!拿放大镜挑刺儿压价,把极品说成残次品?”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个翻译,眼神里满是鄙夷:“洋鬼子不懂行也就罢了,你个吃中国饭长大的二鬼子,也帮着外人坑自家的宝贝?”
翻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想捡漏?回你们东京捡去!”
林潮生环视一周,气场全开,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这儿是四九城!这儿的宝贝,只要我林潮生在,它就只能姓林!”
门口,马卫都手里的烤红薯都被捏烂了。
他看着屋里那个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天灵盖上涌,心里头那个爽啊,比三伏天一口气干了一瓶冰镇北冰洋还透亮。
“爷们儿!讲究!”马卫都扯著嗓子吼了一声,震得窗户都在抖。
高市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桌上那堆美金,又看了看气势逼人的林潮生。最后,他狠狠地把手里的放大镜往包里一塞,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带着那个像丧家犬一样的翻译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林潮生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主家这时候钱也点完了,两万美金,一张不少,全是新版绿票子,硬通货。
他死死抱着钱,冲林潮生连连鞠躬,腰弯成了大虾米:“爷,您是大爷!这些家具归您了,我现在就给您找板车!”
林潮生没理会主家的谄媚,伸手抚摸著紫檀柜上冰凉的雕花。
东西是留下了。
但他心里的弦并没有松。
这么多顶级紫檀家具,大张旗鼓地运出去,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太扎眼了。
而且
林潮生眯起眼睛,透过窗户缝隙,看着高市离去的背影。那小鬼子临走时的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绝对没那么容易死心。
“老马。”林潮生低声招呼。
马卫都赶紧凑过来,把烂红薯一扔,胡乱擦了把手:“潮生,您说。”
“叫几个人,现在就搬。”林潮生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别走大路,走什刹海那边的小道。今晚这事儿,恐怕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