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心坎上。
林潮生没急着坐,拎起那个掉漆的铁皮暖壶,给那位写《黄土魂》的老作家续了水。滚烫的开水冲进积满茶垢的搪瓷缸,茶叶翻滚,激起一股子苦涩的沫子。
“您这书我看过,那是把心掏出来在黄土地上滚了一遭,是咱们民族的脊梁骨。”
林潮生放下暖壶,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屋子里带起回音:“刚才这账算得细,不是为了显摆我赚了多少洋鬼子的绿票子。我是想让大伙儿明白一件事——咱们中国文人的脑子,不比那帮洋人贱!”
周围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林潮生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凭什么外国佬编个吸血鬼、造个外星人,就能住海景房、开大游艇?咱们写这片土地的血泪,写五千年的魂,熬干了灯油,最后就只能拿个辛苦费,回家还得为了两斤猪肉票跟老伴儿红脸?”
“这不合理。”
他站直了身子,手掌在空中虚劈一记:“这世道,得变。”
“版税制这把刀,必须得切下去。咱们不能让写书的人,连过日子的钱都挣不出来,连那点体面都维持不住。这建议书,我已经递上去了。”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乱颤。
刘白羽那只满是烟熏黄渍的大手狠狠拍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好!”老先生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这就叫硬气!以前咱们觉得谈钱俗,那是穷怕了,是没见过世面!现在看来,这不是俗,是尊严!凭什么咱们的文字就得论斤卖?”
那位写《黄土魂》的老人颤巍巍地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原本浑浊不堪,此刻竟像是枯木逢春,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林潮生,像是在看一棵刚破土就能扛住暴风雨的大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秦腔味儿的话:“后生可畏啊。以前总觉得你们年轻人浮躁,沉不下心。今天听你这一席话,这路,算是有人给趟开了。”
林潮生嘴角微扬,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自信劲儿像是初升的太阳:“路是人走出来的。以后,咱们的书不仅要卖给中国人,还要卖给全世界。我要让那些洋人,一手拿着字典,一手拿着美金,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咱们的方块字!”
“哈哈哈哈!好一个啃方块字!”
屋里的沉闷压抑一扫而空,笑声爽朗,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走廊尽头,穿堂风顺着窗缝往里灌,像刀子一样刮脸。
王蒙倚著墙,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眼神玩味地看着林潮生:“你小子,今儿这把火放得够大,把这帮老同志的心都烧滚烫了。”
“实话实说罢了。”林潮生裹紧了大衣,神色淡然。
“版权改革的风声上面已经在吹了,你今天这番话,比我做十次报告都管用。”王蒙压低了声音,把烟夹在耳朵上,伸手拍了拍林潮生肩膀,“不过,树大招风。听说你昨晚收了点老物件?动静别太大,外汇管制那根弦绷得紧着呢,别让人抓了小辫子。”
“您放心,我有分寸,走的都是正规路子。”
“去吧,这几天你是文坛的主角,也是风口浪尖的靶子,悠着点。”
看着王蒙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林潮生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肺腑间一片冰凉。
文代会的火种算是撒下去了,那是“文”的战场。眼下,还有一场“武”的仗要打。
恭王府流出来的紫檀家具,那是国宝,是老祖宗留下的念想。
想捡漏的樱花国人,这会儿估计正做着把宝贝运回东京的美梦,指不定连摆在哪儿都想好了。
林潮生冷笑一声,眼底的温度骤降。
那是爷的东西,你也配惦记?
王府胡同,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林潮生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刚拐进那个不起眼的胡同口,就见一道黑影跟受惊的耗子似的,从墙根底下窜了出来。
马卫都冻得脸都青了,鼻涕在那儿挂著,手里捧著半个早就凉透硬邦邦的烤红薯,跺脚跺得地面咚咚响。
“我的亲爷哎!您要是再不来,这天可真就塌了!”
马卫都急得嗓子都劈了,伸手就要拽林潮生的车把:“那个叫高市的小鬼子太他妈阴了!带了个二鬼子翻译在里面压价,拿着放大镜挑刺,非说那紫檀大柜上有虫眼,要把价格压到一万八!”
“一万八?”林潮生单脚撑地,眼中寒光乍现,“那是紫檀,论克卖都比黄金贵,他当买劈柴烧火呢?”
“主家是个败家子,急着换外汇出国,眼看就要松口了!”马卫都急得直跳脚,恨不得背起林潮生往里冲,“那可是恭王府出来的顶箱柜啊!要是流到樱花国去,咱们就是千古罪人!以后到了地下,都没脸见祖宗!”
“慌什么。”
林潮生慢条斯理地支好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拍掉肩头的浮尘。
他从兜里摸出一副蛤蟆镜戴上。
这一戴,气场瞬间变了。
刚才还是满怀热血的青年作家,此刻,他就是那个挥金如土、不可一世的大款,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爷有钱”的嚣张劲儿。
“走。”
林潮生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有力。
“进去告诉那小鬼子,这买卖,爷截胡了。”
院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出几句生硬蹩脚的中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一万八,这是最后的出价。你的东西,破损严重,修缮很难。在中国,除了我,没人拿得出这么多美金。”
那声音里透著的轻蔑,隔着门板都能闻见味儿。
“是吗?”
林潮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起脚,“哐”的一声踹开了房门。
寒风裹挟着他冰冷的声音,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把屋里的暖气冲得一干二净。
“谁说没人有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