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窗,烟味儿呛得死人。
林潮生把自己闷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像个正在炼蛊的疯子。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坟包,刚从老莫带回来的那股子寒气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骨髓里烧出来的燥热。
“沙沙——沙沙——”
钢笔尖在信纸上疯狂摩擦,在这死寂的深夜四合院里,听着跟战场上的磨刀声没两样。
《八佰》。
这两个字落笔的时候,林潮生手腕子猛地一抖,墨水差点溅出来。
几个小时前,他刚用一张假画,把那个叫高市的日本人坑得裤衩都不剩。三万美金,那小鬼子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爽吗?爽。
但不够。
林潮生把那股子暴富的快感硬生生压进肚子里,眼底翻涌起一股子更狠戾的红。
坑鬼子的钱只是收点利息。
现在笔下写的,才是那笔血债的本金。
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根本不是什么黑白胶片,那是猩红的血浆,是烧焦的烂肉。苏州河两岸,一边是十里洋场的醉生梦死,一边是地狱般的断壁残垣。四行仓库就像一座孤坟,死死钉在闸北,钉在中国人的脊梁骨上。
他要写的,不是后来那个为了过审剪得支离破碎的版本。
是最原始、最野蛮、最惨烈的真相。
笔尖划破纸张。
林潮生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透著股浓烈的杀气。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每一行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根本不用编,那些画面就在脑子里炸开,鲜活得让他窒息,让他想吐,让他想杀人。
“咚咚。”
房门被敲响。
林潮生猛地抬头。
“妈?”林潮生回过神,赶紧把手里燃到屁股的烟掐了,顺手拿书盖住那沓像是在滴血的稿纸。
樊秀兰披着件厚棉袄,手里端著个大海碗,热气腾腾。
“几点了还不睡?看见你屋里灯亮着,我和你爸心里就不踏实。”
樊秀兰把碗往桌上一“墩”,那是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葱油面,香油味霸道地钻进鼻孔,瞬间冲淡了屋里的烟臭味。
“一身酒气也不洗,不要命了?”
林潮生心里那股子从四行仓库带出来的肃杀之气,被这碗面烫软了半截。
“来了灵感,得抓住。”林潮生端起碗,也不怕烫,呼噜一大口热汤灌下去,胃里像是揣了个暖炉,“我爸呢?”
“外屋捅炉子呢。”
话音刚落,林瀚文提着煤铲进来了,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老头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废稿,又看了看儿子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没废话,默默揭开炉盖,填了几块蜂窝煤。
“少抽点。”林瀚文闷声说道,“屋里跟盘丝洞似的。”
“知道了爸。”林潮生嘴里塞满面条,含糊不清地应着。
林瀚文走到桌边,眼神往书底下扫了一眼。
“写什么呢?杀气这么重。”
“《八佰》。”林潮生咽下最后一口荷包蛋,“答应谢晋导演的本子。”
林瀚文拿着煤铲的手顿了一下。
“好好写。”老头的手重重拍在林潮生肩膀上,“别整那些神剧那一套。要对得起先烈。”
“您放心,这回我不戏说。我写人。”
老两口没多待,看着儿子把汤都喝干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又剩下了林潮生一个人。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灯火可亲。
这就是和平年代。
可四十年前那帮人,在仓库里吃的是发霉的米,喝的是混著血水的尿。
“呼——”
林潮生重新抓起笔,眼神比刚才更冷,更疯。
他把后世电影里没拍出来的细节全补上了。谢晋要深度?那就给他把人性剖开了看!
逃兵的尿裤子,看客的冷血,绝望中滋生出的那点微弱勇气。山东兵的憨,瓜怂的怯,还有那面白旗下死都不肯弯下去的脊梁。
这一夜,四合院静得可怕,只有林潮生屋里的灯,像把刀子一样把黑夜捅了个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纸泛起鱼肚白。
风雪停了。
林潮生甩下笔,手腕酸得像是断了。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成了。
这本子要是拍出来,绝对能在这个年代的影坛炸出一朵蘑菇云。谢晋看了估计得哆嗦,这尺度,这血淋淋的人性,比现在的样板戏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段位。
“坑小鬼子三万,送国人一部《八佰》。”
林潮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买卖,值。”
天光大亮。
胡同里传来倒夜壶的动静,自行车铃声清脆得刺耳。新的一天开始了,那种沉重的历史感随着朝阳升起,被林潮生强行锁进了抽屉。
他站起身,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此时此刻,那个“热血愤青”下线,精明到骨子里的“资本大鳄”上线。
三万美金投给王朔他们去瞎折腾,那是为了混圈子。但这点钱,在这个即将腾飞的年代,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得搞钱。搞大钱。
搞谁的钱?
当然是美帝的。
林潮生把那沓沉甸甸的《八佰》剧本收好,转手从桌角抽出一沓崭新的信纸。
拧开墨水瓶,吸满。
这回,他的笔触变得轻快、飞扬,透著股子玩世不恭的坏劲儿。
他在信纸正中央,用极其漂亮的英文花体写下一行大字:
(失落的世界:侏罗纪公园2)
大洋彼岸,斯皮尔伯格那个犹太老头这会儿估计正在片场骂娘,为了第一部的特效道具头疼。
既然鱼饵已经咬钩了,那就得赶紧收线。
好莱坞那帮资本家是什么尿性?闻著血腥味就上的鲨鱼。第一部只要一火,他们会发了疯一样求续集。
与其等着他们来催,不如现在就把坑占死。
霸王龙大闹圣地亚哥?安排!
迅猛龙草丛猎杀?必须有!
每一个单词,每一个标点,在林潮生眼里都不是文字,那是绿油油的美金,是未来汇入他账户的滚滚洪流。
昨晚为民族大义流泪,今早为美元大业挥汗。
冲突吗?
一点都不。
用赚美国人的钱,来养活中国的文化圈,来拍中国自己的史诗电影。这才是穿越者该干的正经事儿!
“儿子,吃饭了!还得去学校呢!”樊秀兰的大嗓门穿透门板。
“来了!”
林潮生笔尖重重一点,留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他看着桌上刚写好的开头,眼神里透著股狡黠。
高市那三万美金只是个开胃菜。等到这群恐龙跑进好莱坞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饕餮盛宴。
阳光刺眼,空气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