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回到家里，林潮生感觉像是从一个战场撤到了另一个战场。
那顿烧鸡吃得那是相当热闹，王援朝喝高了，非拉着买买提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把食堂大师傅都给招来了。好不容易脱身回家，林潮生刚想就在躺椅上瘫会儿，客厅那台拨盘电话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接起来，听筒里是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大伯母艾米丽高了八度的嗓门，哪怕隔着太平洋，那股子兴奋劲儿都能顺着电话线喷出来。
“oh y god！潮生！”
大伯母艾米丽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隔着太平洋都能听出那股子要把房顶掀翻的狂热：“兰登书屋的数据炸了！第四周！整整四周，一个月霸榜《纽约时报》！全美的印刷机都要烧红了！”
林潮生把听筒拿远了半寸，揉了揉被震麻的耳廓：“所以，我要发财了？”
“发财？亲爱的，你现在是上帝！”艾米丽喘著粗气，语速快得惊人，“但读者快把出版社寄信箱塞爆了，他们都在问——恐龙死绝了吗？该死的，那是座孤岛，怎么可能有续集？”
林潮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年头好莱坞的资本家刚尝到ip的甜头，还没学会把一只羊薅秃噜皮的本事。
“谁告诉你死绝了？”林潮生盯着窗外老槐树上晃荡的鸟笼，声音慵懒，“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紧接着是纸张疯狂翻动的声音：“你有构思了？快说！只要有大纲，预付金那帮人敢开天价！”
“听好了，伯母。”林潮生压低嗓音，像个在深夜讲鬼故事的恶魔，“第一部的岛，那是给游客看的‘陈列室’。实际上，还有一个‘b区’——那才是真正的制造工厂。没有围栏，没有电网，恐龙在野外自由交配、繁殖。”
艾米丽的呼吸声重了起来。
“这还不够刺激。”林潮生慢条斯理地抛出重磅炸弹，“这次不玩荒岛求生。我们要把一只成年的雄性霸王龙，运到圣地亚哥。”
“圣地亚哥？”
“想象一下。”林潮生眯起眼，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一只几吨重的史前巨兽，在现代化的柏油马路上狂奔。它撞翻满载游客的双层巴士，在居民区的后院游泳池里低头喝水，一口咬碎路边的消防栓”
“上帝啊”
艾米丽尖叫起来，声音颤抖：“城市与荒野的碰撞！这是天才的想法！我已经闻到了美金燃烧的味道！大纲！我现在就要大纲！”
“已经在写了。”
挂断电话，林潮生揉了揉太阳穴。回头得把《失落的世界》那几场名场面先攒出来，这可是换取美金的印钞机。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潮生！开门！”
这咋咋呼呼的动静，除了王朔没别人。
拔了门闩，一股寒风夹杂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王朔裹着军大衣，脸冻得跟猴屁股似的，身后跟着缩手缩脚的马卫都。马爷手里死死攥著个公文包。
“进屋，冻死爷了。”
两杯热茶下肚，王朔才缓过魂来，大咧咧往沙发上一瘫：“我说潮生，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听说在学校把顾老头都给镇住了？圈子里都传遍了，说您是文曲星下凡。”
“少贫。”林潮生扔过去一根烟，“歌舞厅的事儿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王朔立马坐直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往茶几上一拍。
“妥了！东三环，以前是个大仓库。层高六米，无柱结构，敞亮！我和马爷跟街道办那帮孙子磨了半个月嘴皮子，总算拿下来了。”
马卫都摘了眼镜，一边擦雾气一边补充：“位置绝佳，紧挨着使馆区和涉外饭店。装修队我也找好了，都是故宫修缮队的底子。现在就差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个厚得像砖头的账本，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单据，整整齐齐码在林潮生面前。
“钱是英雄胆。林爷，前期预算和材料报价都在这儿。亲兄弟明算账，您是大股东，这钱怎么花，花在哪，您得过目。别回头说哥哥们把您当凯子宰。”
王朔也在旁边点头。这帮大院子弟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真到了钱上，讲究的就是个局气和体面。
林潮生扫了一眼那堆单据。
下一秒，他伸出手，直接把账本推了回去。
王朔愣住了，眉毛一挑：“嘛意思？嫌乱？”
“不是嫌乱，是用不着。”
林潮生点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指尖缭绕：“既然找你们干，我就信得过。三万美金既然给了，我就没打算查账。我要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这买卖趁早散伙。”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王朔和马卫都对视一眼，眼神震动。
这年头，三万美金是什么概念？那是能在京城买几套四合院的天文数字！林潮生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份信任，这份气度，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得嘞！”王朔眼眶微红，“有您这句话，哥们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您干！”
他把账本一收，兴奋劲上来了：“那咱们聊聊经营？我想着，搞几个进口大音响，弄俩迪斯科球，再请两帮走穴的乐队，这生意绝对火爆！”
现在的歌舞厅，全是这个路数。卖门票，卖汽水，一群人在黑灯瞎火里群魔乱舞，乱是乱了点，但确实挣钱。
“俗。”
林潮生吐了个烟圈，毫不留情地吐出一个字。
王朔一噎：“那您说怎么干？”
“要是只干这个，那叫迪厅，不叫海马歌舞厅。”林潮生坐直身子，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要干，就得干点京城没见过的，干成销金窟。”
“没见过的？”马卫都凑近了半个身位，“愿闻其详。”
“第一，不卖散票，搞会员制。”
“会员制？”两人异口同声，显然对这个词很陌生。
“简单说，就是门槛。”林潮生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这儿，不是有钱就能进的。办卡，金卡一千一张，银卡五百。没有卡，天王老子也不接待。”
“一千？！”
王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叉了：“抢钱啊？工人一年工资才多少？谁当这冤大头？”
“朔爷，这你就不懂了。”林潮生嗤笑一声，眼神里透著一股看透人性的凉薄，“这不叫冤大头，这叫身份。”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现在的倒爷、老外、暴发户，手里攥著钱没地儿花，最缺的是什么？是面子！是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我要让他们觉得，拿着海马的卡，那就是京城玩主圈里的顶流，这叫尊贵。”
马卫都到底是玩收藏的，脑子转得快，琢磨了一会儿，眼睛亮得吓人：“绝了！这是抓住了人的虚荣心。越贵越难进，他们越是要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这招真毒！”
“第二，”林潮生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咱们不光是跳舞，要搞‘沙龙’。”
“沙龙？”王朔挠挠头，“那不是老娘们儿喝茶的地儿吗？”
“咱们要搞高端沙龙。”林潮生指了指王朔，“您是作家，马爷是收藏家。咱们这歌舞厅，白天搞文学讲座，搞诗歌朗诵，搞摇滚乐发布会。把崔健、姜文、北岛这帮人都拉过来。只要名流在这儿扎堆，这就不是个普通的歌舞厅，这是文化地标。”
林潮生看着两人，语气笃定：“让那帮暴发户觉得，进了海马，喝一杯几十块的洋酒，就能跟文化人沾边，自己也成了艺术家。这就叫——文化溢价。”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王朔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哆嗦，这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粗口。
“操”
“潮生，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王朔看着林潮生，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跟您这一比，我之前想的那就是个路边大车店啊！”
马卫都也是一脸惊叹，连连点头：“会员制筛选客户，文化沙龙提升逼格。这生意要是做起来，那就不光是挣钱的事儿了，这是要在京城立棍儿啊！”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林潮生随手抛出的后世会所玩法，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行了，大概齐就这意思。”林潮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具体的执行，靠二位哥哥。装修别省钱，怎么奢华怎么来，但也别俗，得带点艺术范儿。马爷眼光毒，这块您盯着。”
马卫都拍著胸脯：“放心，我这就去淘换点老物件，保证把场子镇住，让那帮暴发户进门就不敢大声说话。”
王朔把军大衣一裹，站起身来，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那是被野心点燃的火焰。
“得嘞！今儿算是开了眼了。潮生您歇著，我们这就回去改方案。等海马开业那天，您必须得来讲两句！”
送走这俩人，林潮生看着他们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海马歌舞厅，上一世是京城文化的传奇，虽然最后倒闭了。但这一世，有了这些超前的理念，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回到屋里，林潮生重新躺回椅子上。
不管是好莱坞的恐龙，还是京城的顶级会所，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搅动风云。
但他现在只想睡个回笼觉。
毕竟，昨晚熬了一夜，明天又是顾老头的精读课，虽说老头准了他不听课，但要是迟到了，那老头的脸色估计比霸王龙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