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实验室那扇沉重的隔音门，一股混合着披萨盒、咖啡渣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对于郑辉而言，这就是“家”的味道。
“哟，度假归来的戈壁勇士回来视察民情了？”周锐的声音从三块显示器组成的堡垒后传来，他顶着那头标志性的蓬乱头发，整个人都陷进了工学椅里，脚边则散落着几个能量饮料的空罐。
“什么，什么勇士？我这不都还没骑上骆驼，就被你们给我喊回来了么？”郑辉把帆布包和一大包薯片随手扔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角。
环顾四周，实验室里的状况和他三天前离开时倒也差不了太多。
简而言之，依旧是那种杂乱中蕴含着一丝高效与秩序的感觉，只是空气中熬夜的浓度明显又增加了——咖啡独特的香味已氤氲在空气之间。
“看来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过得还挺……狂野？”郑辉思考了一下，才想到了这么一个不知是否合适的形容词。
远程的工位上，丹雅从她的数据屏后抬起头。她推了推黑框眼镜，不急不慢地汇报道：“我们锐哥哥这两天都盯在实验室里，已经熬了两个通宵，按我的估算他这两天总共睡了不到十小时。所以，郑老师你要是站在拼命三郎的角度来形容我们锐哥哥的精神状态，那也确实可以说是非常狂野了。”
“我这盯的很有意义好吗？我都觉得我是在见证历史！”
周锐伸了个懒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因缺觉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有些吓人：“老大！咱之前猜的还真是没错，这‘大扫把星’路过火星的时候还真是我们整了个大活儿！”
郑辉挑了挑眉，一边脱下夹克，一边踱向咖啡机，慢悠悠的说：“展开讲讲，我喜欢听细节。”
周锐飞快地扑到主控台前，快速在键盘上按下几个键，调出这几天的监测数据，招呼道：“这么个事儿哈，首先是极紫外线光的部分，亮度在抵达火星附近后有一个明显的提升，峰值量大概都冲到正常状态的三到四倍了！然后还有甲烷，这曲线也几乎是一下子窜上去的！以我的经验来说，这已经不能说是数据波动，这就纯纯是放了个烟花给我们看！”
郑辉也端着咖啡晃了过来，他看了看屏幕上徒峭的峰值，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有点意思，你接着说。”他冲着回过头来征求自己意见的周锐努了努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另外，ats是一颗双尾结构的彗星的情况也基本上可以下定论了！”周锐继续兴奋地说出了更多已知结论。
不远处的丹雅也立刻继续补充周锐的这个信息，说：“那条指向太阳的反尾，有轨道动力学方向的专家在论坛上发帖讨论，这会儿都已经吵翻天了。还有就是之映射的，这段时间火星上极光的亮度变化，也变得完全没有规律了，就象……”
“就象是照相机的闪光灯坏了，完全没有规律的在那儿猛按快门！”周锐再次抢过话茬，同时也手舞足蹈的点开一段频谱分析图，“但我觉得，最绝的是这个，从好几个不同专业机构发布的数据来看，整个ats的金属成分只检测到了镍，反而没有铁！”
郑辉啜了一口热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他也一脸玩味的道：“所以，我们这位‘大扫把星’朋友确实不是什么普通的彗星……”
他目光从闪铄着异常量据的屏幕移开，在整个实验室踱了几步后，回到主控台前，开始熟练地调取各个渠道汇集起来的数据。
“周锐，这样，你把这个公用信息里火星轨道器捕获的21秒样子为一个周期的脉冲信号，和ats飞掠火星时的关键时间节点做一次时序对齐分析，重点看一下你们刚才提到的几组数据的精确时刻数据，看看这些变化互相之间有没有关联性。”郑辉想了一会儿，才下达了具体命令。
“明白！”周锐瞬间领会，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信息也随之被快速对齐。
丹雅也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她调出引力了波背景信号的数据库：“那我也同步比对一下相同时间段内，低频引力波噪声波的情况，看看是否也存在隐性关联。”
郑辉默默点了点头，实验室里暂时只剩下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郑辉对这个简陋的实验室和他这两位助手还是挺满意的。相比较于大型机构，这几年下来，他也习惯这种自由探索，遇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能直接瞄准关键疑点进行求证和实验的感觉。这样的科研状态，确实比做任何研究都要提前打报告的时候舒服多了。
当然，代价就是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几分钟后，周锐突然“卧槽”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发现大秘宝般的激动：“头儿，丹雅姐，都过来看这个！”
两人立刻围了过去。周锐的屏幕上，一条时间轴清淅被放在屏幕中央，那个差不多以21秒为一个周期的脉冲信号，第一次出现和最后一次消失的精确时间点，恰好与火星极光亮度最高和甲烷浓度异常飙升的起始时刻完全吻合！
“这绝对不是随机和巧合……”丹雅也轻吸了一口气，快速按了两下键盘，将自己的计算机屏幕画面同步成周锐三联屏中的一个，指着屏幕上她已经研究了好一会儿的引力波频谱图，兴奋的说，“看这里，在脉冲信号出现的同一时段，引力波背景噪音中，低频波段同样出现了结构一致的共振增强。就象……”
“就象这个脉冲信号是一组鼓点，架子鼓正在带动整个乐队在一起演奏的那种感觉！”郑辉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他的眼睛彻底亮了，声音中也带上了一股兴奋劲，“这不止是一个钥匙！这个脉冲信号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标识，我觉得它象某种‘控制信号’，或者是‘同步信标’，它在特定的时间点，‘触发’或者至少是‘标记’了ats与火星环境之间的能量交换过程！”
周锐转头看了一眼郑辉，挂着满脸疑惑，皱着眉尝试确认：“老大，你的意思是猜测ats存在一个高度精确的定时和控制系统，并且这套系统还在与火星环境进行通信？”
郑辉看着屏幕上那互相联动的曲线，以及脉冲信号与引力波背景噪声和谐共舞的图谱，眼中满是即将踏入未知禁地前的凝重。
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在我看来这已经不是猜测了，阿雅，你应该还记得‘深红脉冲信号’那个事情吧，当时我们就认为，捕捉到的是一个有固定节奏的‘信标’。我当时的判断是，那就是某种交互行为的间隔。所以在我看来，眼下的这个‘信标’也可以视作是一种交互行为，甚至我认为这是ats已经在展示一套完整的控制逻辑了。”
丹雅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周锐则兴奋地一拍大腿：“牛逼！这就好比是说我们不仅发现了外星人，还找到了他们在用摩斯密码交流的那个节奏！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译码这信号了？说不定这里面就藏着‘你好，地球人’！对吧？”
然而，郑辉并没有接话。
他双臂抱在胸前，眉头微锁，目光依旧牢牢钉在屏幕上那精确对齐的时间轴上。实验室里高涨的情绪，因他的沉默而迅速冷却下来。
“老大？”周锐脸上的兴奋逐渐变成了疑惑。
郑辉终于开口，声音沉闷：“怎么译码？你觉得用我们这小实验室里拼凑起来的二手主机，和这些来自公开频道的二手数据吗？”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频谱图上那些细微的毛刺和噪点：“我们现在的情况，就象是在通过一块毛玻璃观摩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我们知道手术发生了，也能大概猜出这台手术在切哪个部位，但手术刀是怎么动的，下刀的角度和力度是多少，这些关键信息，你想从哪里获取呢？”
丹雅立刻领会了郑辉的担忧，她熟练地调出数据源的参考列表，冷静地补充道：“郑老师说得对。我们现有数据中唯一精准的也就是引力波相关的条目，其他的数据根本没有专业设备进行观测，也没法获得一手数据。”
周锐也冷静了下来，他挠了挠那头蓬乱的卷发：“啧，这么一说咱手头这破设备，也就抓个鬼影还行，真想看清鬼长啥样，确实够呛。”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盲目译码。”郑辉再次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说道。
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开，缓缓扫过实验室里那些略显陈旧的设备，最终，定格在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台被防尘布半遮盖着的仪器。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很显然，下一步的思路已经成形。
“反正这事儿也有研究引力波的须求，我得把这件事跟咱们亲爱的赵总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让赵老板再给点力，帮我们升级一下观测设备。”说这话的时候，郑辉的眼神中已写满了狡黠。
周锐也露出一副心知肚明的笑容，说道：“老大，你这是又把自己的兴趣，当成借口来坑老板的钱了哈……”
郑辉狠狠瞪了一眼周锐，瞬间语气变得不容置疑：“这样，阿雅，你继续深挖引力波和这个脉冲信号的共振模式之间的细节，尝试分离出可能存在的信息编码。周锐，你再把所有数据，尤其是时序关联部分的内容，做成一份简报。尽可能把信息做的直观一点，用点突出信息精度不够之类的手法，我两小时后给赵总去个电话。”
周锐和丹雅互相做了个鬼脸，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前。
两小时后，郑辉拿着整理好的简报，走回自己的办公区。他深吸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里面传来赵总略带鼻音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细微的茶杯盖响动：“小郑啊？我记得你不是说跑去敦煌度假了么？怎么还这会儿给我打电话过来。是实验室出问题了吗？”
“赵总，实验室没出问题，是出了点……意想不到的情况。”郑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兴奋，“您这会儿方便吗？有个意外发现，我觉得有必要立刻向您汇报。”
“哦？你说。”赵总的声音听起来提起了一点兴趣。
“您关注到最近新闻里那个挺火的‘大扫把’彗星——ats了吗？”
“扫把星？好象看到过差不多的新闻标题，怎么了，它要撞地球了？”赵总的语气带着一丝玩笑，显然并没太当回事。
“那倒不是。您也知道，外星信号这块是我原先的主攻方向，所以我这边闲着无聊也关注了一下这颗彗星。我们刚刚分析了它掠过火星时产生的一些数据，发现了一些用现有理论可能无法完全解释的现象。”郑辉故意停顿了一下，给对方留出反应时间。
“无法解释？这是个什么意思呢？”赵总的语气认真了些。
“简单来说，这颗彗星的行为就不象一块普通的冰石头。我们现在认为它是在活动的，而且这些活动已经引发了火星表面的一些变化。简而言之，我们发现引力波背景噪音和这颗彗星存在同一结构性的共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在消化这些信息。“所以呢？你这一套一套的我完全听不懂了，你就告诉我这说明了什么就行。”
郑辉知道时机到了，立马抛出自己的结论：“赵总，现在的情况是刚才我提到的这些现象，是现有天体物理学解释不了的‘交互行为’。我们团队初步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一种重力场操控技术留下的痕迹。”
“重力场操控？”赵总的声音瞬间拔高，背景传来一声清淅的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你确定？小郑，这话可不能乱说！”
郑辉的语气也猛地变得坚定起来：“数据就在这里，关联性是确凿的。虽然还需要进一步论证，但方向已经非常明确了。赵总，如果这个判断属实，那就不只是天文学发现那么简单了，您应该明白，这直接关系到我们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和研究内容了。”
“这我知道，那你确认目前的这个发现，如果能出成果，确实是能直接用在我们研究的那个透镜上吗？”很明显，赵总正在一步步走进郑辉设计好的对话框架中。
“当然可以，赵总，您也知道，我们正在尝试的反重力透镜最关键的瓶颈之一就是控制，简单来说就是如何像开关电灯一样，对引力场实现‘收放自如’的精确控制，对吧？”
“对，这是内核瓶颈。”赵总附和道，尽管他可能并不完全清楚实验室的项目具体进展到了哪一步，但研究大方向，他作为投资人还是有数的。
郑辉抓住机会，继续抛出了内核论点：“我们刚刚从ats身上发现的，很可能就是这个‘精确控制’的完美范例！ats释放出一种有特殊节奏的信号，就象一个‘开关’，这个‘开关’不仅会发号施令，它还和我们监测到的引力波数据产生了‘共振’。赵总，通俗点说，它相当于给我们演示了一套控制引力的完整技术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显然赵总在快速权衡这番话的价值与可信度。
郑辉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可能还是偏技术了，正准备换个说法，赵总却先开口了：“我明白了！那你们需要什么额外支持呢？”
“还是赵总了解我，”郑辉打了哈哈，继续说道，“我们这边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天文观测方面的仪器，目前只能知道脉冲信号对引力波有影响，其他方面的数据非常欠缺，所以……”
赵总直接打断了郑辉的话，给整个事情拍了板：“那这样，把你现有的分析数据做成一份简要报告，发到我邮箱里。然后具体到提升观测精度的设备和其他需要支持的事情这档子事儿，我会想办法亲自协调。小郑，这件事，在有了明确结论之前，注意控制知情范围。”
赵总作为老板最让郑辉满意的，就是他的决策总是非常干净利落。
“明白，赵总。报告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给您发过去。在这里我也代表我们实验室保证，一定全力以赴，尽快出成果！”郑辉的保证同样显得掷地有声。
电话挂断，郑辉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发现就胡诌这么几句，就已经让他的手心因紧张而有些潮湿了。
暗自摇了摇头，郑辉想起身去倒杯水，让紧绷的神经可以放松一下。
他刚想起身，一声极轻微的“叮”绊住了他的脚步——是他那台几乎与世隔绝的私人笔记本计算机，是那个只为“过去”而存在的邮箱发出的提醒。
郑辉微微皱了皱眉，自从离开深空所研究院，他已经很少通过邮件与人沟通了。
坐回椅子，点亮屏幕。是一封通过陌生邮箱地址发来的新邮件。邮件没有主题，发件人名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一种职业性的警剔感瞬间取代了疲惫。郑辉谨慎地点开邮件。
正文局域，空空如也。没有文本，没有图片，没有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