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郑辉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也下意识地瞬间坐直。一股寒意陡然顺着脊椎爬升——他很清楚这个数字代表了什么。
他桌子上摊开的那份报告中，同样的数字已经被他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两个圈。
这就是他和丹雅、周锐刚刚才确认的神秘脉冲信号的确切周期！
然而他们的报告初步成型不到半小时，这封匿名邮件便也紧随而至。
“不是巧合……”郑辉喃喃自语。
会是谁？官方机构？竞争对手？还是……？
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苏茜。
知道郑辉这个邮箱地址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只有她，曾经和自己站在同一个高度，研究方向也完全相同，更重要的是，她所在的欧洲那个联合研究机构，应该是完全有实力做到这一点的。
“她也发现了这个周期？而且，她这是在提醒我？还是想要试探？”郑辉的心跳速度快了几分，但大脑却更为冷静。
直接去问苏茜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念头刚一冒起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且不说如今略显生疏的关系，如果真是她，这封邮件的用意就绝非只是一个简单的问候。在背后目的不明的状况下，贸然出手联系，只会让自己变得更被动。而如果不是她，那这样的举动就更显得鲁莽且愚蠢，也就等于是将自己的底牌彻底暴露给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此刻，郑辉确实需要更多业内研究进度的相关信息，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水面”上已经掀起了多少波澜。
各主要政府机构的科研单位都有什么动静？其他顶尖团队当前的进展如何？要厘清这潭水，他确实需要一个消息灵通，并且还能信得过的人。
思考片刻，他打开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老陈”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怅然若失的一笑，按下了绿色按钮。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后被接起，电话里传来一个带着些许嘈杂背景音的男声：“喂？郑辉？你小子可是稀客啊，怎么，终于想起组织，要趁着放假请我喝酒了？”
“老陈，我没工夫跟你开玩笑。”郑辉压低声音，“长话短说，有个急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听到郑辉异常严肃的语气，电话那头的嘈杂似乎也开始逐渐减弱，陈斌杰的声音凝重起来：“听你这口气就不象好事，说吧，是不是又捅什么娄子了？”
“跟娄子没关系，是正事。关于那个ats，院里现在有没有专门的研究组在跟？动静大不大？”郑辉单刀直入，张口就问。
“ats？”陈斌杰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有是肯定有的，这么大的事儿，空间科学部和天文台那边一早就联合成立工作组了，一群人天天在会议室里待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据我所知，那就是一颗普通彗星。怎么，你手里有猛料？”陈斌杰的敏锐度一如既往。
郑辉很清楚目前的情况，他是不能直接把底都漏给陈斌杰的，也只好含糊地说：“我简单分析了一下，觉得这个目标的行为模式挺特别的，可能比看上去的要复杂。你了解院里具体的分析方向吗？”
“嗨，我都不负责深空信号的小组了，他们开会具体聊些什么，我上哪儿给你知道去？”陈斌杰的语气带着无奈。
“那你有机会的话帮我问问细节看呗，我对这个ats还挺感兴趣的。”郑辉赶紧接话。
陈斌杰沉吟了一下，继续道：“你要真想了解内部动向，可能得等节后了，这会儿我都在放国庆假，回头我回去再帮你摸摸情况。关键现在那边是谁在主抓我都还不清楚……”
听到陈斌杰也在休假，郑辉心里一沉。体制内的节奏就是这样，假期意味着很多事情的暂停。
“明白了。那你好好休假，节后方便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就行。”
“行，我记下了。有消息就告诉你。”陈斌杰痛快答应，随即又提醒道，“不过郑辉，我可提醒你，如果真有什么发现，你可得按规矩来，别自己闷头搞，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可都还不清楚呢！”
“放心，我有数。谢了，老陈，假期愉快。”
挂断电话，郑辉将手机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如今整件事情都还有些雾里看花，他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至于这第一步，自然是先安排好实验室需要添置的各类仪器。
作为一个合格的投资人，赵宇华至少在必要时对实验室提供资金支持这方面还是比较阔绰的。国庆假期在一种紧张的忙碌中飞逝而过，赵总承诺的拨款和设备便也陆续被打包运到了实验室。
整个实验室很快焕然一新，但也变得更加杂乱——各种拆封不久的精密仪器箱被堆在墙角，崭新的射电频谱接收系统正在由厂家工程师进行最后的校准，而那台体型巨大的高精度原子干涉重力仪，则占据了实验室最安静的角落，这会儿丹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它进行程序初始化。
国庆假日后的第三天，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划开，赵宇华穿着一身休闲夹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巨大的原子干涉重力仪上，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设备冰冷的金属外壳，象是在检验一件艺术品：“嗬！动作够快的啊，这‘大宝贝’一到位，我感觉咱们这实验室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郑辉这会儿正在忙着甄别数据，听到赵宇华的声音，才闻声从主控台前站起身来，迅速迎了上去：“赵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好些设备都是这两天刚送到，我们正在做验收调试呢。”
“正好在附近跟人谈点事，顺路过来看看咱们的‘国之重器’。怎么样，小郑，有了这几个大玩意儿，咱们的项目进度能提升不少吧？”赵宇华调侃道，目光不断在这些精密仪器的接口和控制面板处扫过。
“太感谢赵总支持了，到的都是关键设备。”郑辉连忙引着赵宇华避开地上散乱的线缆。
赵宇华笑吟吟地走向主控台，语气随和的说，“小郑啊，别的我不关心，你就告诉我，有了这些‘眼睛’和‘耳朵’，我们离搞清那个所谓的‘重力开关’，是不是更近了一步？”
郑辉心领神会，立马汇报起来：“这是当然！赵总，我们已经确认过了，ats确实在持续释放一种非常特殊的引力波信号，您可以理解为它是一种有规律的‘时空涟漪’。而且，这种涟漪的某些数学特征，非常不自然，我这跟您申请的这些新设备，就是用来帮我们更清淅地‘听’懂这些涟漪里具体有哪些内容的。”
他点到即止，专挑赵宇华更为关心的引力相关方向的内容展开。
赵宇华听得似懂非懂，但“引力波”、“信息”这些关键词让他觉得这钱没白花。满意的点了点头，换上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恩，很好！就是要抓住本质！真能实现了反重力，那价值就无限了。你们抓紧干！”
“那是自然。”郑辉立马附和道。
赵宇华又勉励了周锐和丹雅几句，然后拍拍郑辉的骼膊，显得有些推心置腹的说：“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正好聊聊下一步的规划，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支持的。”
郑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遗撼的神情：“赵总，有您这支持力度，我们几个肯定是全力以赴的！不过也是实在不巧，今晚我正好约了个从国外回来的老同学，是个好些年都没机会聊上几句的朋友。咱这，要不改天？等我们这边有了更明确的阶段性成果，我带着数据给您做个专题汇报？”
赵宇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倒也没太在意，痛快地答应：“好好好，那你快去，你在学术界的信息渠道也很重要啊！我们改天再聊，有成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和保密之类的话，赵宇华便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了实验室。
送走赵总，实验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还得是赵总，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周锐笑嘻嘻的评论了一句。
丹雅推了推眼镜，同样笑盈盈的说：“你要是老板，肯定劲头比他还足！”
郑辉白了两人一眼，并没有一起扯闲篇的意思，反而利落地分配起任务：“周锐，你得负责把射电接收系统和脉冲信号分析流程对接好，我要在晚饭前看到实时数据能打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丹雅：“阿雅，重力仪的最终校准和背景噪声建模由你来完成，这是我们后面所有分析的基础，务必做到精确。”
“明白，头儿！”周锐瞬间干劲十足，已经跑到一旁，开始动手拆卸设备的外包装了。
“好的，郑老师。”丹雅点了点头，开始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
看着忙碌的两人，郑辉略一沉吟，象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再次开口对丹雅说：“阿雅，要不晚上的饭局，你跟我一起去吧。”
丹雅从屏幕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但随即化为平静，点头道：“好的。”
蹲在地上的周锐听到这安排，立刻撸了一把他那杂乱的头发，哀嚎道：“啊？老大，就带丹雅姐去？我也想去改善伙食啊！”
郑辉笑骂道：“改善什么伙食，我是去谈事！实验室这摊子离不开人，你给我好好盯着设备调试。况且今天一起吃饭的人你也不认识，你去什么去？”
周锐恶狠狠的彪了个成语：“厚此薄彼！”
郑辉叹着气摇了摇头，无奈的说：“别骂娘，下次带你去吃烧烤！”
周锐也只是嘴上抱怨，自然知道正事要紧，于是也只是翻了个白眼便继续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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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辉和丹雅到达酒店包厢时，陈斌杰已经到了，他正端着茶杯在看手机。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略显宽大衬衫的年轻人，坐姿笔挺，显得有些拘谨。
看到郑辉和丹雅进来，陈斌杰立刻放下手机，热情地站起身：“郑辉，来来来，这边！哟，阿雅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旁边的那名年轻人也象装了弹簧一样立刻窜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尴尬，微微躬身：“郑老师！丹雅师姐！”
丹雅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浅浅的微笑：“李明，对吧？好久不见了。”
当初郑辉因“深红脉冲信号泄密事件”被迫离开的时候，李明才刚进入深空研究所不过三个多星期。郑辉其实完全没想起来自己还和这个年轻人有过什么交集，反倒是在那件事之后没多久才投入郑辉门下的丹雅，在经过简单的错愕后，竟很快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四人落座，郑辉被让到主位上。
陈斌杰笑着解释：“是这样，郑辉，你上次不是火急火燎打听ats的事儿吗？我回去一想，院里现在主要负责这摊的，就是小李他们组。”
他用手肘轻碰了下李明，继续道：“我想着，那个组里的其他人估计你也不认识，可能也就对小李还有点印象，所以就干脆把他拽过来了，你们直接聊，总比我在中间做传声筒要强！”
他转头对面向李明，叮嘱道：“小李，你郑老师和你丹雅师姐也不是啥外人，虽然他们现在算是自立门户，你这边要是有什么能说的消息，也还是可以跟他们多聊聊的，就当今天晚上是学术交流了。”
李明连忙点头，面对郑辉，他依然有着一丝学生面对敬仰导师时的姿态。“郑老师，我们组现在确实是在做一些ats数据的初步分析和建模工作，我也听陈主任说是您这边比较关注非标准模型上的研究，这个可能和目前所里的方向不一样了哈。”
实在对这年轻人没什么印象，但既然他主动开口了，郑辉也客套的接过话，说道：“你们在院里的资源更完善，条件比我们那小门小户的肯定要好很多。有条件的话，做研究肯定还是要从可观测数据入手，先把轨道算精，把成分弄清，稳扎稳打着搞后面的研究才有抓手。我们那儿是条件不足，只能找一些另辟蹊径的思路，看看能不能有意料之外的突破。”
“我明白郑老师的意思。”李明放松了些，随着服务员将几个菜放到桌子上，他的话也多了起来，“这次的这个ats，院里给到的优先级也算是比较高的，目前的观测设备和数据处理的算力资源都比较充裕，整体进度的话，我们现在主要是在做轨道精测和尘埃彗尾成分分析，郑老师您觉得我们那儿的整体方向对吗？”
听到李明这么说，郑辉也已经大致清楚，深空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始终没有跳出既有框架和逻辑，也就说明不太可能是他们将具体的时序作为一种提醒或警示的信号发给了自己。
他夹了一筷子菜，看似不经意地说：“天文观测，终究是看它‘是什么’。但像ats这样行为特殊的目标，或许研究过程中还可以多想想它‘为什么’会这样。比如说，它的各种活动在时间上有没有特别的规律可言？是不是就只是简单的自然周期，还是可能是一种更复杂的时序逻辑之类的问题。”
李明放下筷子，眉头微蹙：“时序规律？郑老师，您这思路听起来更象是在解读一种‘智能体’？”
“解读智能？这么说的话也太玄了，顶多算理解一套‘控制逻辑’。”郑辉笑着摆了摆手，用筷子虚点一下，“小李，你们有最一手的数据，这是个宝库。有空的话，我建议可以从工程控制角度做个时间戳对齐，看看有没有固定‘节拍’，说不定能挖到彩蛋。”
李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似乎是真的在思考郑辉提出的可能性。
丹雅明显不太适应这种饭局，刚坐下没多久就拿出手机刷起了科技论坛。此时见李明没有第一时间接着聊，也适时地轻声接话，目光温和地抬头看着李明：“其实是我们那儿做了些初步的时序关联分析，发现有些现象的发生时刻，似乎存在一些跨波段的弱相关性。当然，我们实验室的条件不足，还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跨波段的弱相关性跟固定的节拍……”李明喃喃自语，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斌杰在一旁听着，也插话道：“哎，小李，你郑老师他们这个思路你可以先记下来，回头再沿着他们的思路跑跑看。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有时候就需要这种跳出框架的想法。”
李明也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脸感激的看着郑辉和丹雅说：“这确实是个有趣的角度。我们之前光盯着光谱和影象的强度变化，还真没太刻意去挖掘不同数据间的内在关联性。郑老师，您这么一说，我觉得回去确实可以试着跑跑数据看。”
郑辉轻轻点了点头，淡淡的说：“恩，多一条思路没坏处。有什么新的发现，随时交流。”
随着时间推移，这顿饭接下来的气氛开始变得更加融洽，话题也扩展到了一些过去的趣事和行业动态，李明显然把郑辉的话听了进去，不再象刚开始那样拘谨，偶尔也会就一些技术细节和郑辉及丹雅交流几句。
回实验室的路上，夜色已深。丹雅轻声对郑辉说：“郑老师，李明师弟好象真的听进去了。”
郑辉看着窗外的车流，轻轻“恩”了一声。
种子已然播下，但等待它发芽似乎又太被动了。考虑到那封指向未明的邮件，郑辉知道他必须更主动的寻求其他各方的消息和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