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城市喧嚣过滤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市郊工业园区里，“引力信号分析实验室”所在的那栋小楼，也在路灯下投出孤寂的影子。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园区，停在一些低矮建筑的阴影里。
车门推开，王朔海和邵邱御率先落车，他们身后跟着四名身着深色作战服的人。所有人都戴着通信耳麦和夜视装备，从落车的第一时间开始，这支小队就没有说过任何多馀的话。
王朔海抬起手腕，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淡淡的道：“这会儿他们应该也吃上饭了，我们的窗口期大概一个半小时，行动吧！”
邵邱御点了点头，眼神扫过这栋小楼的出入口，一眼就看到了门口处的监控摄象头，不过这种东西，在他看来肯定算不上什么有效的防盗手段。
“按预定方案行动。动作要快，痕迹务必都清理干净，别留尾巴。”
邵邱御一马当先，融入夜色。只见他迅速贴近实验室的后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设备，轻而易举地接入了门禁系统的维护接口，屏幕上代码飞速滚动了几下。
几秒后，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门锁绿灯亮起。与此同时，小队中另外两人也已成功覆写了监控系统。
邵邱御推开大门，侧身滑入，王朔海赶紧跟了上去，另外两名跟在他们身边的技术人员同样鱼贯而入，刚才去破坏监控的两人则留在了门外放哨。
实验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散热嗡鸣。月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工作台上投下斑驳条纹。
王朔海径直走向主控台，熟练地开启一台取证设备插了上去。他的任务是获取整个实验室近期的所有操作日志。
与此同时，邵邱御则象幽灵般在实验室内快速移动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需要尽可能找到有价值的手写笔记或是一些便签。
邵邱御压低声音，指向墙角边那台被防尘布半遮盖的“微型引力透镜”原型，“来个人，重点采样这个。”
一名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掀开遮盖，对着整个“微型引力透镜”一顿拍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几人手中的手电筒的光点在黑暗中左突右闪。
随着几名技术人员分别完成任务，邵邱御果断下令：“撤！”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撤离实验室。邵邱御最后退出，仔细地将门锁恢复原状，抹去一切进入的痕迹。
那两辆越野车再次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在六公里外另一家格调优雅的私房菜馆包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圆桌上摆着精致的菜品，清蒸鲥鱼和蟹粉豆腐的热气袅袅升起，却似乎难以驱散席间某种微妙的张力。
郑辉带着周锐和丹雅，与陈斌杰和李明相对而坐。
开场是例行的寒喧，无非是回忆些曾经在研究院时的旧事，表面的熟络之下，藏着各自的谨慎。
酒过三巡，刚吃完一只螃蟹的陈斌杰用毛巾擦了擦手，看似随意地切入正题：
“郑辉啊，说真的，看到你们那个公告，我是既惊讶又佩服。咱们都搞了这么多年反重力研究，一直卡在能量局域化和场稳定性的瓶颈上，头发都快愁白了。快跟我透个底，你们是不是找到了什么奇招，给绕过去了？”
“老陈，我就知道你喊我来还是得是为了这事儿。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怎么，跟我还要保密啊？”陈斌杰再次举起酒杯。
郑辉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说的没错，发布会前确实有保密要求，真不能多讲。不过，我也可以跟你交个底，我们的路径确实比较非主流，算是另辟蹊径，绕开了传统思路里的一些死胡同。”
李明赶紧接过话头：“郑老师，我特别好奇一个点。你们团队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做ats的信号分析么，怎么就声东击西的把反重力搞出来了？”
周锐这会儿正埋头对付一只醉虾，闻言抬头，咽下食物后带着点抱怨的语气抢答：“嗨，李哥你是不知道，在我们那地方做事，后面可是有老板催的！那是天天盯着进度，要不然，按我的性子，肯定还抱着ats的数据挖宝呢！”
周锐不是研究院出身，他并不认识李明和陈斌杰，只不过他的性格天生有点自来熟，见到谁都能只需要两句话就能变得熟络起来。
丹雅轻轻推了下眼镜，声音平和地补充：“其实我们对ats信号的分析，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对场论基础的全新认知，也算是间接给我们的反重力研究带来了灵感。”
陈斌杰和李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看明白了三人明显是做好了对关键信息严防死守的准备。
陈斌杰只能继续主动出击：“郑辉，我明白你们的规矩。但咱们现在是关起门来说话，你看这样行不行，在发布会前，让我以我个人的身份，先去你们那儿参观学习一下？我也不问具体数据，就当是看看你们的原理样机的工作状态。说不定，以我做重力研究这么多年的踩坑经验，还能从工程落地的角度，给你们提点建议？”
郑辉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立场却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老陈，你的水平和好意我绝对相信。但正因为意义重大，我才只能按既定的程序走。我确实希望，在发布会上能有一个更完整的呈现，这对大家都是负责。”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承诺：“这样，我跟你保证，发布会那天，我们不仅会进行现场演示，所有数据和现象的记录也都同步公开。到时候，第一个就要请你这位业内老专家来给我们把关挑刺儿，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就显得咄咄逼人了。陈斌杰只好哈哈一笑，顺势举起酒杯：“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接下来的话题，也转向了不痛不痒的行业动态和趣闻，餐桌上的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但水面之下，那股暗流却已在双方的心照不宣中，开始涌动。
送走陈斌杰和李明后，三人也走向停车场。
周锐长舒一口气，夸张地揉了揉肚子：“乖乖，这饭吃的，比盯一晚上数据还累！光顾着琢磨怎么接话他们的话了，都没尝出蟹粉豆腐什么味儿。”
丹雅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轻声道：“你吃的还少了？不过我他们今天这架势，可能还有别的试探。”
郑辉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周锐激活车子，导入夜晚的车流，他忍不住单手挠了挠头，嘟囔道：“头儿，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被动了？感觉谁都想从咱们这儿挖点料出去。”
郑辉没有理他，闭着眼睛敲击着车子的手扶箱。
车开出去好一段，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郑辉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现在满世界都是打探我们消息的。公告发出这两天，我接到的道贺电话就没断过，可这里面，有多少是真来道贺，有多少是等着看我们笑话的，又有谁说得清呢？”
丹雅也从后排探过头来，看向郑辉，轻声问道：“郑老师，苏茜姐……她知道我们要开发布会了吗？她联系你了吗？”
郑辉的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不过语气中倒是听不出太多波澜：“打了。公告发出后第二天凌晨，电话就来了。”
“她……怎么说？”丹雅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锐也下意识放慢了车速，竖起了耳朵。
“还能怎么说？先是从理论假设到技术路径，从头到脚地质疑了一遍，搞得跟学术答辩似的。”
郑辉说着话，身体开始微微坐直，下意识地模仿起苏茜那略带压迫感的语调：“‘郑辉，你们的场稳定系数边界条件是怎么设置的？能量局域化导致的量子隧穿效应，你们用什么模型抑制的？基底材料的超导相变点与你们宣称的场频匹配依据是什么？’”
丹雅听着，忍不住轻轻推了下眼镜，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这确实是她所认识的苏茜的风格——锐利，不留情面。
“然后呢？”丹雅继续问。
郑辉叹了口气，语气里却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然后？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质疑了一遍之后，她说……”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会调整在欧洲那边的日程，亲自来参加发布会。”
车内安静了一瞬。连开车的周锐都忍不住飞快地瞥了身旁的郑辉一眼。
丹雅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苏茜姐能来……是好事。”
郑辉“恩”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河，声音轻得象自言自语：“是啊，是好事。也该让她看看我们选择的路，到底走出了什么样子。”
他再次闭上眼，不再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流动的星河，载着他们和那个即将引爆一切秘密的发布会，驶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