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5日，发布会后台休息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郑辉站在狭小的穿衣镜前，手指有些僵硬地整理着领带结。
周锐半跪在地，像对待易碎品般最后一次检查着“微型引力透镜”原型机的每一个接口，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着稍后的演示流程，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过此时却也无暇去擦。
丹雅这会儿则紧盯着平板屏幕上座无虚席的会场监控画面，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急促了起来。
“铛，铛——”
休息室的门传来两声清淅的轻叩。离门最近的丹雅下意识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苏茜。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套裙，妆容淡雅却又气场十足。目光在休息室内快速扫了一圈，掠过丹雅和周锐，最终像精准的探针一般，牢牢定格在背对自己的郑辉身上。
“苏茜姐！”丹雅第一个看到进来的人是苏茜，她的眼中闪过惊喜，立刻放下手中的平板迎了上去。
苏茜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丹雅的手臂，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阿雅，会紧张吗？”
丹雅老实地点了点头：“恩，感觉比博士答辩那时候都还要紧张一百倍呢！”
“正常的。毕竟这次要面对的，不只是几个熟悉的评委。”苏茜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理解。
当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个背影时，眼中的暖意已迅速收敛，转而又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某种审视感的神态。
郑辉缓缓转过身，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苏茜？你怎么到后台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某种极力控制的紧绷感。
一旁的周锐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看苏茜，又看看郑辉，敏锐的直觉让他嗅到了空气中正在弥漫开来的某种微妙张力。
虽然并不认识苏茜，但他还是赶紧站了起来，拉了拉丹雅的袖子，机灵地打岔道：“那什么……丹雅姐，跟我再去核对一下备用电源线路吧，我总觉得刚才没看仔细，心里不踏实。”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丹雅半推着带出了休息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粘稠了。
苏茜没有立刻回答郑辉的问题，她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台放在一边的原型机上：“这就是那个让全世界都快要坐不住的‘奇迹’？”
郑辉淡淡地道：“还只是个验证原型机。”？””
她显然已经反复研究过整份报告，毫不客气的指出了其中最不合理的部分。
“算出来的。”郑辉的语气也变得异常沉静。
苏茜深深的叹了口气，郑辉分明从中听出了某种彻底失去信任的感觉：“现有的任何理论模型，即使用上最理想的假设，误差范围也远大于这个数量级。”
她果然一眼就看穿了整个报告中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试图用准备好的说辞应对：“我们改进了测量方法，才发现了一种新的场共振效应，它可以……”
“新的共振效应？”苏茜打断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郑辉，你真觉得你能糊弄得了我吗？我们在一起搞了这么多年研究，一个新的，能导致如此精确结果的‘共振效应’，它的发现过程必然伴随着海量的原始数据。你们的报告里，这些支撑性的过程数据都跑哪儿去了？”
她的问题如此直接，几乎撕开了所有伪装。
郑辉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茜捕捉到了他这瞬间的闪躲，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复盖。
“我们曾经是最了解彼此思维模式的人。可是你现在的‘成果’跳跃太大了，中间缺失了太多必要的试错过程。这分明就是你拿着一份现成的答案，反推出的过程。”
郑辉的心脏猛地一缩，苏茜的猜测精准得可怕。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强作镇定，继续摇头否认：“苏茜，你想象力过于丰富了。我们的成果，是基于大量数据分析得来的。”
“数据分析？别再重复这些空洞的话了。郑辉，你的研究是‘堆砌式’的，我也看过你过去这几年间的所有重要论文。”
苏茜苦笑一下，手指指向放在一旁的原型机，声音中甚至夹杂了一丝怜悯：“你应该明白，你这个成品太‘干净’了，太‘完美’了。这根本就不是你的研究风格！”
她的话像针一样刺中了郑辉内心最深处的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里带着被逼到角落后的倔强：
“苏茜，我现在跟你争论什么你都听不进去，门铃已经按响了，现在不是讨论该不该开门的时候吗，我们必须看看门外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话，苏茜回望他的眼神中，只留下了决绝。
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好，我会在台下看着。希望你打开的这扇门，是对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
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淅，她拉开门，侧身而出，没有再看郑辉一眼。
休息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嘈杂，也仿佛切断了更多情绪的交点。
郑辉独自站在原地，门合拢的轻响在他耳边无限放大。后台的喧嚣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孤寂中，一段被他尘封了五年的记忆，带着尖锐的痛楚，猛地撕裂了时间的屏障——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深夜，空气里同样弥漫着绝望。窗外是瓢泼大雨，密集的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无序噪音。办公室里灯光惨白，映照着满地散落的打印稿。
郑辉双手撑在桌沿，死死盯着站在对面的苏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翻滚着被背叛的震惊。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苏茜，你告诉我为什么？！连你都不信我？！”
就在几小时前，内部调查的初步结论下来了。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但“因重大嫌疑，建议调离内核岗位”的结论，几乎已经确定会断送他的科研生命。
调查报告中，那句“据内核成员s某反映，郑某曾多次在非正式场合表达过数据应更广泛共享的观点”，象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他的心窝。
s某，只能是苏茜。
苏茜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但她此刻却浑然不觉。
“郑哥，你冷静点！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在陈述事实！你确实说过那些话！”她的声音也在颤斗，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说过，只能代表我个人有过这样的想法，不代表我会去做什么违背原则的事！”郑辉的语气中带着一股狠厉。
“在那个情况下，调查组要的是客观事实，不是个人担保！我难道要说谎吗？”
郑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客观事实？！事实就是那篇该死的匿名文章不是我发的！事实是我比任何人都想保护这个发现！可你的一句‘客观事实’，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哪怕为我说一句话，一句‘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做’，有那么难吗？！”
他的质问似重锤，砸在苏茜心上。
她眼圈瞬间红了，猛地别过头去，声音带着哽咽：“我相信你有什么用？！这本身就是最高保密级别的项目，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的是你无意中泄露了，或者你的模型被外部破解了，后果是什么？我那么说，只是想让调查更客观，是想找出真正的漏洞！而不是用感情用事的把水搅浑！”
“找出漏洞？呵……”郑辉发出一声惨笑，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现在漏洞找到了，就是我！而你，我最信任的人，成了指认我的‘证人’！”
苏茜转回头，泪水终于滑落：“我没有指责你！郑辉，我们的科研体制有它的规则！我们都在这个规则里！你这样不管不顾，会把我们都毁了的！”
“规则？又是规则！苏茜，我们曾经说好的，要一起揭开宇宙的奥秘，可现在，我看不清你了。”郑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愤怒化为更深的绝望。
他看着她流泪的脸，心中写满荒凉。
他缓缓直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选择相信规则，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苏茜看着他眼中熄灭的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猛地转身，拉开门，冲进了外面滂沱的雨幕中。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也彻底关上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
关门的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冰冷的现实重新包裹住郑辉。休息室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五年前那场争吵的硝烟味。苏茜刚才的那句“希望你打开的门是对的”与当年那句“你会把我们都毁了的”惊人地重合。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清淅的刺痛感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拽回。
门铃已经按响，无论门外是未知的深渊，还是文明的坦途，他都必须亲自打开看看。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阻挡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