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站到主控终端前,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线略微收紧,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这是一个信号。
一切准备就绪。
郑辉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最金属钢笔,旋开笔帽,露出银色的笔尖。
他轻轻的把笔帽放入设备的透明隔离舱内。
没有一句多馀的言语,食指抬起,果断按下了激活按钮。
低沉的嗡鸣声立刻从设备内部深处升起,隔离舱内的空气似乎有了些许微微的扭曲。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秒钟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它发生了。
那个静卧的笔帽,先是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在没有任何可见支撑的情况下,开始缓慢地脱离托架。
不是跳跃,也不是不是弹起,而是如同被某种温柔的力量从下方均匀托举一般,稳定地向上升起。
它静静地悬浮在了舱室的正中央,纹丝不动,仿佛自古以来就该被定格在那里一般。
这一刻,地球的重力,在这小小的舱室内,被短暂地“取消”了。
这一刻,是人类首次“创造”引力。
这一刻,会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违反了他们认知的一幕。
随即,现场的沉默被猛地撕碎——倒抽冷气的声音、椅子被撞开的刺耳摩擦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
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幕,疯狂地扑向台上那个正在悬浮着的奇迹,试图将颠复认知的一幕烙在底片上。
舞台上,周锐狠狠地空挥了一下拳头,牙关紧咬,将几乎冲出口的欢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丹雅则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指节推了推眼镜架,目光迅速回到数据监测屏上,但从上台开始就一直紧抿的嘴角,也在此刻逐渐地松弛下来,甚至泄露出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郑辉站在主控台前,背对观众,他的身形挺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悬浮的笔帽,脸上是一种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后的平静。
演示,成功了。
悬浮的笔帽成了那个绝对的视觉符号,将整个会场的空气都抽干了。
惊呼声、质疑声、相机快门声混合成一层层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发布会现场的玻璃穹顶。
周锐强压住内心的翻涌,连续几次对着话筒提高音量,双手用力向下猛压:
“请大家安静!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因用力过度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感觉,但他的呼喊也切实穿透了现场的杂音,终于将汹涌的声浪稍稍遏制。
“感谢各位的关注,我们也给长理解大家此刻的震惊!这正是我们举行发布会的目的——接受审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恢复平稳:“接下来是提问环节。我们承诺将坦诚的回答所有问题。请各位举手发言,每次一人,起身后请先告知身份和所属机构。”
瞬间,台下手臂如林。
周锐的目光扫过全场,正准备单击一位前排的学者,一个身影从会场后排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瘦,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气质与周围学术圈的人格格不入——
正是那名以悲观主义哲学思维而闻名的科幻作家兼公共知识分子——
工作人员稍作迟疑,还是在周锐点头示意后,把话筒递了过去。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一种异样的期待感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以“宇宙悲观论”着称的思想家和小说家,会对这颠复性的一幕作何解读。
“dr zheng……”斯特里克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
几乎在同一时间,丹雅已无声地移至周锐身侧,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的麦克风。当斯特里克的话音落下,她清冷的翻译便已响起:
“郑博士,首先,我必须说,您刚才的演示,是我此生所见最优雅,也最令人不安的‘魔术’。”
斯特里克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充满矛盾的评价发酵。
他继续开口,语气平稳得象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一般,“我的问题很简单,这个疑问其实也源于我近期作品中的一个内核命题。据我所知,您前期深度参与了ats信号的破译工作。所以我想知道,在尝试构建这个精巧的反重力设备时,您是否有过哪怕一瞬间的直觉——认为您并非在‘发现’什么,而是在回答一个早已存在的来自其他文明的提问?一个来自深邃宇宙深处,在亿万年前就已提出的质询?”
很明显,斯特里克刻也有自己的心机。他把自己小说里的情节,直接搬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您是否考虑过,您和您的实验室今日的成功,或许并非人类智慧的凯旋,而仅仅意味着我们这个文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无声地通过了某个高等文明缺省的筛选测试的第一关?或者,更悲观地说,我们正无比顺从地,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编织了亿万年的宇宙陷阱之中?”
虽然问的很隐晦,但其实这也是所有知情者也都听出了其中的含义——整个微型引力透镜设备的理论基础是否出自ats的信号。
郑辉站在演讲台前,面对着斯特里克的双眼,他沉默了几秒后,才从丹雅的手中接过话筒。
“斯特里克先生,感谢您提出这个问题。不瞒您说,您着作中的一些观点,我也曾拜读,并思考良久。”郑辉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略微停顿后,郑辉坦然承认:“我必须承认,您所描述的这种‘宇宙陷阱’或者‘筛选测试’的可能性,在纯粹的逻辑层面,是无法被彻底证伪的。或者说,您体粗的是一个严谨的哲学命题,站在科学的角度,我根本无法展开具体的论证。”
“但是,”郑辉话锋一转,语气如同缓缓拉开的弓弦,逐渐积蓄起更多力量,“科学探索的本质,不正是勇于面对未知,甚至直面恐惧吗?”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明白斯特里克先生其实是在质疑我们团队最初的灵感来自何处,甚至他可能会猜想,这一切的成绩其实并非来自我们团队内部,而且我很清楚,有类似想法的人也远不止斯特里克先生一人。但我要说的是,无论这一切是来自一个深空探脉冲信号,还是来自写在黑板上的一个错误公式,现在将它转化为这台精密设备的全部技术路径,全都是由我所在的团队完成的,是由我们人类的大脑思考,由我们人类的双手组装的!”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也逐渐缓和了下来:“至于您提到的‘陷阱’或‘测试’。斯特里克先生,我个人的视角或许与您有所不同。我更愿意将其视为一种来自宇宙的‘对话’邀请。我们都知道,我们生活在一个沉默的宇宙中,它从来没有用我们能轻易听懂的语言,直接给出‘是’或‘否’之类的答案。它只是在不断的呈现出各种让我们叹为观止的现象,抛出一个又一个谜题。而尝试去理解这些匪夷所思的现象,勇敢地破解所有谜题,并给出我们基于理性的‘答案’,这本身,就是我们文明得以成长的重要途径。”
他最后深吸了口气,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退一万步讲,即使在未来的某一天,残酷的证据真的表明我们正身处某种‘筛选’之中,那么我也相信,我们的文明也能够凭借自身的勇气和斗志,破解复杂的物理奥秘。它所展现出的品质,也绝不应成为我们被轻易‘清除’的理由,而更应该是赢得存在尊重的基石!”
“所以,我们不能,也绝不会,仅仅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就亲手熄灭我们刚刚在自己手中点燃的这束名为‘认知’的火炬。谢谢。”
郑辉微微颔首,结束了回答。
斯特里克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中的锐利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思忖所取代。
随着郑辉对斯特里克问题的回答馀音落下,周锐再次上前,示意众人举手提问。
这时,前排一位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者站了起来。工作人员迅速递上话筒。
他正是国内理论物理学界的泰斗之一李醒森教授。
李教授没说任何寒喧的话,他的声音洪亮:
“郑博士,你刚才的回答很精彩,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但我们搞科学的,终究要回到冷冰冰的数学和物理事实上来。情怀最终是不能替代证据的。”
他略微停顿,待全场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后,继续说:“你刚才的演示,悬浮体的场稳定性表现得无懈可击,近乎完美。但这恰恰是最大的疑点!”
他的手指隔空点向舞台上的微型引力透镜,抿了下嘴说:“你们公开发表的预印本中,关乎模型成败的内核参数——量子真空涨落抑制效率——其数值的精度度高得令人咋舌,以我的认知水平,这简直象一个事先验的数学常量,而不是基于第一性原理出发,并经过层层试验后所能得到的结果。”
这李教授不愧是学界泰斗,他的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团队技术堡垒最内核的护城河。
会场再次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淅可闻,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郑辉露怯。
这一刻,郑辉清淅地意识到,能看出那个如同“神来之笔”般数据的不寻常之处的,远不止苏茜一人。顶尖科研人员的眼光,果然毒辣。
郑辉沉默了两秒,再抬头面向李教授时,表情异常躬敬:
“李教授,您的问题非常专业,直指我们整个设备的内核。首先,我必须负责任地声明,这个参数肯定不是通过拟合任何单一来源的外部数据得到的,它也不是什么经验主义概括出来的参数。”
“它源于我们对现有量子场论框架的进一步探索。我们通过对传统模型进行的数学重构,推导出了一组新的边界条件。您所质疑的那个系数的具体数值,正是在这组新边界条件下,结合实验,并通过严格的自洽计算后才得出的结果。”
李教授皱紧了眉头,花白的眉毛几乎拧在一起。他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郑辉的解释可以说只是提供了一条可能的路径,但这条研究路径本身也充满了未知,过程同样有明确的验证的环节。
他沉吟片刻,语气依旧犀利追问:“那么,支撑这个假设的数学推导,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完整场论模型,何时能公之于众?”
郑辉迎着李教授锐利的目光,郑重承诺:“我们团队目前正在全力以赴,撰写包含所有详细数学推导过程,和模型构建过程的完整论文。一旦完成,我们将第一时间提交到公认的预印本服务器,毫无保留地接受全球同行的审视、质疑乃至批判。这是科学发展的必经之路,我们绝不会回避。”
这承诺合情合理,至少暂时缓和了李教授锋芒毕露的疑问。
李教授微微颔首,虽然没有再追问,但坐下去时,脸上依旧写满了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