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刚因自己能堪堪对付下这个足以媲美学术质询的问题而感到庆幸,很快下一位以提问犀利着称的女记者就获得了提问权。
她站起身,一开口就抛出了站在他的角度,所关心的现实问题:“郑博士,首先恭喜贵团队取得惊人突破。但我们都知道,或者说历史已经一再地证明了,很多颠复性技术的出现,其本身往往也是一把双刃剑。您刚才的演示,已经很清淅向我们展现了,这个全新的反重力设备,极有可能会在未来从多方面改变我们的生活,我是说无论是在民用还是军事领域,它的潜力都是巨大的。
她语速很快,可能是作为记者的基础功确实扎实,她的吐字非常清淅:
“其实我的问题很简单,也很明确。首先,我想知道,您和您的团队目前是否有过与任何国防或军事部门的接触?如果到到目前您的实验室还没有和任何官方机构有过合作,那您是否会担心,您的实验室从今天的发布会之后,成为国家间技术争夺的焦点目标?”
听到这个问题,最先有所反应的反而是台下的邵邱御,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一下,陈斌杰的眉头同样有那么一瞬间的锁紧,就连苏茜的神态,似乎也愈发凝重了起来。
郑辉深吸一口气,目光迎向女记者,斟酌了一会后才回答:
“感谢您提出这个问题,不可否认,您所看到的角度,确实也是任何研究者都必须严肃面对的议题。关于与官方的接触的问题,我想,如果您或在场各位对我们团队的背景有所了解,就会知道,我个人和目前团队中的丹雅博士都曾是国家‘星穹’深空探测项目的成员。我们正是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怀疑和误解,才选择离开了体制,成立了目前这间独立的实验室。”
“所以,请您理解,我本人乃至整个团队,对于与官方或军方机构创建联系这件事,我们的态度会更审慎。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个纯粹的研究环境。另外,我可以明确地告知您和在场所有人:至少截至目前,我们‘引力信号分析实验室’作为一个独立研究实体,未曾与任何国家的国防或军事部门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我们当前所有的研究成果,完全源于团队的独立思考,与任何外部指令或官方资源无关。”
“另外,正是因为我曾经亲身经历过信息不透明而导致的误解,我个人认为,象我们这样的独立实验机构,更需要一个可以让我们融入主流研究领域视野的机会,如果能在此基础上探索出相应的协作机制,那对更多象我们这样的机构而言,都是一件好事。所以,在与官方机构达成多种形式的合作这点上,我们团队愿意以建设性的姿态,积极参与到这一类讨论之中……”
好几个有挑战性的问题都被郑辉逐一化解,尽管答案未必让所有人满意,但也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与台上三人的疲于奔命不同,台下的邵邱御早在发布会中途接了个加密电话后,便已悄然离席。
直到下午三四点时,发布会终于在波澜诡谲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郑辉、丹雅和周锐应付完最后一波如潮水般涌来的记者时,早已是精疲力竭。婉拒了所有后续的酒会邀请后,三人带着一身浸透疲惫的西装,沉默地坐进了车内,头也不回的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向后流窜,映照着车内三张写满倦意,却毫无睡意的脸。
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低气压。周锐试图播放几首轻快的音乐,并开了几句类似“这下咱们可算出大名了”之类的玩笑,以此来试图驱散那种凝重感,但回应他的只有丹雅凝视窗外的侧影和郑辉的沉默。
当车辆终于拐进通往市郊实验室的那条熟悉的僻静小路时,夜幕已逐渐深沉。远离了市区的喧嚣,四周终于只剩下了引擎的低鸣。
然而,就在实验室那栋独立小楼的轮廓逐渐显现在夜色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逐渐笼罩了车内的三人。
“怎么回事?”负责开车的周锐最先察觉不对,他下意识地轻点了一下刹车,好让车速能够降下来。
实验室所在的那栋楼此刻一片漆黑,这符合他们离开时必然会切断非必要电源的常态。但不正常的是,小楼侧面平时都不会有任何车辆停靠的六七个停车位上,此刻竟被一排整齐划一的黑色厢式面包车给占满了。这一排车在昏暗中泛着幽光,透着一股生硬之感。
车辆缓缓滑行,周锐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围,短暂的尤豫后,将车子略显仓促地斜着插在了实验室紧闭的大铁门旁边,车头几乎抵住了门柱。
几人的疲惫已被冰冷的警觉取代。郑辉率先推开车门,丹雅和周锐紧随其后,三人走向实验室的脚步都有些蹑手蹑脚。
三人刚走近,那扇熟悉的实验室门竟从里面被推开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正是依旧身着那身便装,身姿挺拔的邵邱御。
他象一柄入了鞘的军刀,脸上写满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感觉。他的身后,几个穿着相同深色制服,动作精准的人正在实验室内忙碌着,他们正在仔细视图并记录着屋里的每一台设备。
“你们这是……?”郑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从对方的气势和做派,他已能判断出这些人的大致来路。
他果断上前一步,挡在丹雅和周锐身前,冷静的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邵邱御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郑辉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郑博士,我是深空研究院总部安全审查委员会的邵邱御。”
邵邱御做完这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倒也没有急于继续开口,稍作沉吟后才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们今天的演示,很成功,也非常引人注目。”
他又在这句话后面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引人注目”这四个字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凝重:“鉴于你们这项反重力技术所展现出的巨大战略价值,以及其中可能尚未被完全评估的巨大潜在风险,根据上级紧急指令,由我部正式接管此实验室及实验室内所有相关研究项目、设备与数据。即刻生效。”
“接管?!凭什么?这是我们的私人实验室!”周锐率先忍不住叫出声,甚至于他声音都因为一刹那的激动而有些跑调。
丹雅紧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就已经仔细观察了一圈,今天进入实验室的这些军人,不仅是在查看实验室内的情况,更是在用高精度扫描仪记录所有设备的参数。并且他们还小心翼翼地给所有部件都粘贴了编号签,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这分明就是在执行一场精准的查封。
邵邱御完全没有理会周锐的质问,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郑辉,继续说道:“这既是为了最高级别的国家安全考量,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郑博士,请你和你的团队成员理解,并无条件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如同敲下的图章,没有丝毫回旋馀地。
看到三人不再有什么发作的动作,他才继续冰冷的说:“从现在起,实验室一切研究活动暂停,所有数据封存,等待全面审查。请你们立即交出所有门禁权限、内核数据库密码及完整的实验原始日志。”
这不是协商,而是冰冷的最终通谍。
郑辉看着眼前的一切,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他只能迎着邵邱御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平淡的问:“邵先生,我想知道,您口中的‘保护’,其边界究竟在哪里?这到底是一次出于善意的‘隔离保护’,还是一场事实上的‘软禁’?”
邵邱御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他只是用依旧冰冷的声调回答:“这取决于后续的全面评估结果,以及你们在此过程中的配合程度。现在,请配合工作,交出权限。”
很快,邵邱御带来的人马就象一道无声而冰冷的铁幕,彻底将实验室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
郑辉、丹雅和周锐被强硬地“请”到了狭小的休息区,由一名面无表情的士兵在门口看守。
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一个多小时后,一阵克制的骚动从门口传来。经过邵邱御的默许,王朔海和陈斌杰等几位研究院内内核项目负责人走了进来。
王朔海脸色铁青,陈斌杰的眼神则更为复杂,期间有关切,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不忍。每次他的目光与郑辉接触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王朔海没有任何寒喧,开门见山的说:“郑辉,事到如今,再兜圈子没有任何意义了!初步的技术评估报告就在这里!”
他用力晃了晃手中的平板,屏幕的光反射在他紧绷的脸上:“你们那个设备,其优化程度根本不是现有理论能推导出来的!还有你们用的超导材料,它的晶格特征在已知数据库里根本找不到哪怕是相似的匹配项!它的合成路径和数据记录在哪里?难道是你们今天早上凭空变出来的吗?”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几乎要钉穿郑辉:“告诉我实话!这份‘图纸’,还有这材料,是不是就是从ats信号里破译出来的?你们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信号里编码了完整的技术信息,却选择了隐瞒和私自开发?!”
陈斌杰叹了口气,他说话的语气比王朔海更为深沉:“老郑,我提醒过你的,如果你们真的在直接用ats的信息做实验,那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已经不是学术竞争的事情,这涉及到了我们根本无法预估的外部干预风险。你必须说实话,这也是为了所有人。”
郑辉张了张嘴,几乎难以成言。
他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王朔海,又看了看眼神复杂的陈斌杰,最后目光扫过一旁散发着无形压力的邵邱御。
事已至此,仅凭他们几人之力,根本无法承担整件事情背后可能牵连的巨浪。
沉默了近半分钟,郑辉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开口:“你们跟我来吧。”
他挤开王朔海与邵邱御,带着几人走向实验室深处的主控区。主控台上,巨大的显示面板上,反重力设备的三维设计图一直在缓缓旋转,精妙绝伦。
郑辉指着屏幕,坦然承认:“你们猜的没错,我们制造反重力设备的内核蓝图,确实是通过破译ats信号中的三维数值信息获得的。”
王朔海和陈斌杰等人刚才进门的时候,一直以为这只是一台用于展示最终设计成果的图形工作站。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台设备本身,就是一套高频信号接收与实时破译系统的展示屏!而屏幕上那缓缓旋转的的图纸,正是ats信号被实时译码后,直观呈现出来的结果!
然而,就在几人来到设备面前时,那些原本复杂的图形突然发生了剧烈变化!
屏幕上原本稳定旋转的复杂三维图形,突然开始了剧烈地扭曲、重组!
“这是正常情况?”看到画面的变换,陈斌杰不置可否的问道。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郑辉的满脸惊讶。
这不是正常情况!
所有人为之一震,连一直保持冷峻的邵邱御和他手下的那些工作人员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锁死那块主屏幕,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配枪。
屏幕上的信息快速闪铄了一会儿后,屏幕上所有的几何图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由标准ascii字符组成的英文句子:
you have deonstrated potential but is your civilization ready to bear the weight of the truth?
(你证明了潜力。但你的文明,准备好接受真相的重量了吗?)
实验室里,时间仿佛瞬间凝固。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
这一次,ats不再是传递晦涩难懂的几何符号或物理参数,它直接用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发出了直刺灵魂的质问。
这不再是一场单方面的技术馈赠,而象是一场跨越星海的入学考试,人类刚刚提交了第一份答卷,而考官,却给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