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怔怔地望着屏幕上那行字——“守望者”,这一瞬间,他的大脑都被这远超预期的的回应给干烧了。
当然,脑子空白一片的也不止他一个人。丹雅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周锐这会儿也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地说了句:“我靠……它……它真的在听……还在跟我们说话……”
李部长依然不动声色地站在郑辉侧后方,不过他的脸上也闪过了那么一瞬间的不平静。不远处的王朔海与陈斌杰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也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震惊。
第一次接触,以一种完全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完成了。
片刻的死寂后,李部长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出,同时也伸出左手,拍了拍郑辉的肩膀,低声说:“如果我把权力交给你,你最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郑辉重新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种震撼中抽离出来,简单自忖了一下后,很快回忆起当初那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从一开始,“守望者”发送的信息内核就是“微型引力透镜”的蓝图。
“我最好奇的还是时间点,这个我在之前的报告里也提到过,我想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关注到我们这个实验室的。从我们破译的原始信号来看,它似乎不是在我们‘举手’后才注意到我们。”
“还是想知道整件事情的起点在哪?”李部长问了一嘴。
郑辉轻轻点了点头。
李部长微微颔首:“就按你自己的思路去问。”
郑辉的目光再次转向屏幕,将问题发了出去:
“‘守望者’,我想问你一个关于起源的问题。你的目光,是从何时开始落在我们这个文明上的?是从我所在的实验室尝试发送那个空白信号,还是……更早?”
信息发出后又是十馀分钟令人窒息的等待。当信号接收指示灯再次亮起,新的文本浮现于屏幕时,更深层次的寒意席卷了实验室里的每个人。
“当你们的先祖第一次抬头,尝试用懵懂的数字符号记录星辰轨迹,并在黑暗的岩壁上刻下对宇宙的第一声叩问时,我的凝视便已存在。”
紧接着是第二行,这更象是哲思的一句话:
“或者说,时间于我们而言,既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也是一个早已写下的答案。同样的,于你而言,时间,也终将会给你答案,你终会明白这一切问题和不解的。”
我终将会明白?
郑辉愣了一下,为什么我会明白?
实验室内的空气也再次凝固了起来。
“守望者”的这个回答,不仅意味着他们在实验室里自以为是的“首次接触”在本质上是一个错觉,更说明整个人类文明的演进历程,甚至是自第一只猴子从树梢上跃下的时候,就已经被包裹在某种无处不在的注视之下了。
文明所走的每一步,我们所取得的所有科技突破,或许都不是偶然,而是这个跨越万古的观察计划中,早已缺省好的“里程碑”。
李部长直了直身子,他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但眉头却已是微微皱了起来。
片刻后,简单思索了一下的李部长才再次开口:“郑辉,先别问这种没有明确指向性的问题了。既然我们双方已经创建了这样一个联系渠道,我们就把问题问的更直接一点好了,你就直接问它: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观察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郑辉依言,将问题输入。
信号发出,经过一段并不漫长的等待,守望者的回复再次传来,不同的是这次传回的信息量明显比之前多出不少,译码设备开始快速运转起来。
经过破译,主屏幕上显示的也不再是一两行简单的文本,而是又回到了有些类似之前传递‘卫星引力透镜’时,呈现的那种多层点状结构。
随着整个三维结构逐渐完善,一张深邃的动态三维星图在主控台的大屏幕上徐徐展开,这一瞬,仿佛整个宇宙被搬到了众人面前。
而且这并非是一张以我们熟悉的太阳系为中心展开的天文星图,它所展现出的宏大视角,甚至将整个宇宙描绘到了一张半透明的“薄膜”上,整个薄膜结构上布满了细微的网格状结构,整张薄膜被放置在了宇宙的无垠背景中。
一股无形的能量推动着整张“膜”缓慢地膨胀开来,仿佛整个宇宙都有着生命一般。
“这是……宇宙的结构模型?”王朔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目前研究院负责深空探测相关工作组的负责人,自然比其他人都更清楚,眼前这幅动态图景所承载的内容之巨。
影象中的内容快速聚焦,穿透了一个个星团,掠过星系的悬臂,最终聚焦到了一个令众人感到陌生的星系。
这是一颗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行星。影象开始讲述它的故事,奇特的硅基生命从原始的矿脉中底部诞生,文明的火花迸发,城市以晶莹的几何晶体形态拔地而起,整个文明的科技水平快速迭代。
“这是守望者在展示他们自己的历史吧,”丹雅轻声猜测,她扶了扶镜框,镜片上的反光散出一片绚烂。
郑辉咂舌道:“这可比任何科幻电影都真实……”
影象继续推进,这个文明很快进入了科技快速增长,技术迭代的极速发展期。当这个进入到某个高度发达的状态后,行星上的居民开始建造起各种庞大的设备,他们仰望星空,钻透地表,建造了遍布整颗星球的庞大星列,进行了无数实验。
然而,没过多久之后,在众人的诧异中,画面突然转入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的场景:那颗星球上的所有居民,开始自发地往几个巨大的广场,或明显象是能量节点建筑物周围聚集。他们安静地围坐,触须轻轻交叠,发出一种富有韵律的集体吟唱。
“这是什么意思?某种……祈福仪式?”周锐挠了挠头发,忍不住低声问道,眼前的景象早已超出了他对技术的理解范畴。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没人能解读这看似原始集体行为背后的深意。然而,接下来的变化瞬间揭示了真相:
随着吟唱达到某个临界点,聚集局域的中心,一个由纯净能量构成的复杂光晕开始浮现,光球剧烈的闪铄了几下,逐渐上升到空中。
更令人震惊的是,每一个参与吟唱的居民体内都在析出光点,数细微如尘的能量光点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化作亿万条涓涓细流,又汇聚成奔腾的光之河流,纷纷扬扬地投向中央那片越来越耀眼的光晕中。
“集体意识?”一直站在后方的陈斌杰忽然开口,恍然大悟般的说出了这个词。
随着意识光点的析出,那些端坐的个体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暗且僵硬,最终如同风化的雕塑般沉寂下去。
中央的光晕则越来越亮,仿佛里面正在孕育一颗新的行星,又象一个正在被注入海量信息的活体超级计算机。
“我觉得陈老师的猜测是对的……他们应该是在将整个文明的集体意识和记忆,从肉体中剥离出来,上载到这个发光的能量载体中!”丹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可是,为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要面对行星级别的危机吗?”周锐越看越疑惑。
三维图象依旧在持续变化,影象从那个蕴含着整个文明意识的巨大能量光球上再次激活,伴随着某种脉动感,光球开始缓缓上升,逐渐脱离了紫色行星的引力束缚,进入深邃的太空。
光球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初还能看到轨迹,但随着一道超越认知的强光爆发,它的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它不再是一个移动的物体,而是仿佛“折叠”了前方的空间,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只在观测视野中留下了一道结构复杂的空间涟漪。
“曲率驱动?还是维度跳跃?”王朔海屏住呼吸,紧盯着那转瞬即逝的涟漪痕迹。
能量光球——现在或许应称之为“守望者意识集合体”——开始了一次次的超光速跃迁。观测视角以一种独特的跳跃感追逐光球,展现它在广袤宇宙中穿梭的景象。光球的每一次跃迁,都伴随着空间被剧烈压缩的视觉特效,如同在宇宙这张“膜”上留下一个个短暂存在的“褶皱”。
“太不可思议了……他们剥离实体居然是为了进行超光速旅行……难以想象。”周锐喃喃道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情况突变!
在一次尤为剧烈的超光速跃迁结束后,画面并没有象之前那样迅速切换到下一个星域,而是聚焦在了跃迁起点附近的空间局域上。只见那片宇宙空间并没有象往常一样恢复平静,而是留下了一道细微但清淅可见的“疤痕”!
这道疤痕内部闪着光,看着像电弧般的光迅速爬满伤痕,旋即褪去,尔后又再次扩张开来。整道裂缝以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向周围蔓延出更多细微的分支!
丹雅敏锐地指向那道“疤痕”:“这是怎么回事?”
影象最终定格在那道缓慢扩散的“疤痕”上,三维影象逐渐消散,随着持续的破译,屏幕上再次出现了文本,但这一次,其内容却带着一种跨越亿万岁月的宏大叙事感:
“以你们在地球上的时间与空间尺度衡量,我所在的文明,起源于距此三十六万光年外的一颗星球。我们的文明萌芽,可追朔至30亿年前的地球太古代时期。我们曾拥有与你们截然不同的物质形态,并且科技水平远超你们现在这个阶段。”
王朔海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身旁的陈斌杰说:“30亿年……在这样的时间尺度下,一个智慧生命的发展确实会超出我们想象。”
文本还在继续显示:
“为了探索宇宙的终极奥秘,我们的文明做出了终极决择:舍弃承载意识的脆弱物质躯壳,将整个文明转化为纯能量态。以此形态,我们得以跨越被你们称为相对论的维度壁垒,实现超光速旅行,足迹踏遍星河。”
“舍弃肉体以能量态超越光速……”周锐喃喃着,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然而,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是,这种违背宇宙膜结构固有‘弹性’的超光速跃迁,会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疤’——我们称之为‘时空裂隙’或是‘宇宙褶皱’。这是一种在高维尺度上对时空结构本身的损伤,它会自我加剧,最终可能导致局部宇宙在空间和时间上的崩溃。”
刚才影象中最终定格的那道狰狞的“褶皱”依旧历历在目,期间不稳定的能量流动着实令人心悸。
“我们知道这种宇宙褶皱的出现,从本质上来说是我们的文明盲目自信所导致的结果,不应由其他的文明或者种族来承担这一过错。但实际上,由于太过执着于想要实现超光速旅行,我们整个文明都已经将自己转化为了纯能量形态,也就失去了直接建造和操控物质实体工程的‘手’。或许我们可以是‘大脑’和‘眼睛’,但无法再成为‘工匠’。”
文本解释在这里略微停顿,仿佛在为主屏幕前的众人留出一个缓冲的时间。又过了快有一分钟,新的文本被发送过来:
“更直白地说,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们一直在宇宙中几个具备智慧生命潜力的星系间徘徊,查找能够帮助我们弥补过错的合作伙伴。而你们,人类文明,凭借你们展现出的独特适应力以及在压力下的协作精神,目前而言,是我们评估中最合适的合作者。”
文本信息在此处暂时中止。
实验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跨越物种和形态的“认可”。
依旧是李部长率先开了口:“今天我们与‘守望者’之间的沟通细节,希望各位都能严格保密,这个事情很可能会改变整个地球的命运。”
众人纷纷点头,在场的几人自然知道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已经远不是他们个人,或某个研究机构能掌控的了。
“郑辉,你继续问一问关于需要我们作为‘工匠’完成的这个工程的细节。整个工程的大体框架是什么样的,需要多长的周期,消耗多少资源,所有的信息都必须有明确的预估才行。”李部长看着郑辉,立马将他能想到的问题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郑辉也依言将这些问题都编码发送了出去。
人类与地外文明“守望者”之间的故事画卷,已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