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间里却是灯火通明，而这里的气氛却又比窗外的黑暗更加凝重。
郑辉、丹雅和周锐并排坐在宽大的长条沙发一侧，他们的脸上交织着还未完全褪尽的疲惫神色。
他们对面坐着的，不仅有王朔海、陈斌杰和面色冷峻的邵邱御，还有一位在收到关于今天的所有事情的报告后，连夜从bj乘坐专机赶来的领导。
昂贵的红木茶几上，几杯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着蒸汽，但这会儿却无人有心去碰。
那名领导倒也没有什么多馀的寒喧，他的目光如炬，直接落在郑辉身上，语速不快，声音温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郑辉博士，你好，我姓李。你们今天的演示，已经造成了非常多的震动。我下飞机后，已经详细听取了邱御和其他几位同志的初步汇报。现在，我有一个最内核的问题，需要你们三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以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淅无误地落下：
“在你们破译ats信号，乃至完成这个‘微型引力透镜’设备的过程中，你们有没有主动向ats发送过任何形式的信息，同时你们有没有收到过除了你们用到的那份引力透镜图纸之外的任何明确的信息回复？”
郑辉心脏猛地一缩，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李部长，这一点我可以绝对肯定地告诉您，在今天之前，我们确实没有收到过任何您所说的那种‘明确信息回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丹雅和周锐，两人的头瞬间变成了拨浪鼓。
“可我听说你们之前有主动发送过消息，有这么一回事吗？”
郑辉愣了一下，思考了两秒才开口：“李部长，那是在更早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当时是在我们搞懂整个破译规则前。在我们还不知道具体信息的编码的时候，我们曾经进行的几次极试探性信号发送行为。”
“发送了什么？”李部长皱起了眉。
郑辉仔细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才开口道：“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解读信息，所以就用模仿ats信号自身节拍和载波特征的方式，发送了一些空白信号和基础数字符串行组。我们把这种做法视为一种‘举手’式的呼应。这部分的细节，我们刚才给出的情况报告中也做了简单的说明。”
李部长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在那之后就没有别的主动发送行为了吧？”
郑辉想了想，也觉得这种场合下，继续隐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此也毫不避讳地继续和盘托出：
“实际上，李部长，在收到那份意想不到的‘微型引力透镜’的图纸后，出于极度震惊和想要理解对方意图的本能，我们确实尝试过一次询问。”
“哦？”李部长的脸上是一副“我还在听，你继续讲”的神态。
坐在他身侧的邵邱御等几人的脸色反而更凝重起来。
“我们当时使用了基于中文语义的一段编码信息，目的是询问对方意图。但我们发出那条消息后，始终没有收到任何针对那次询问的直接答复。”
再次抬起头，看到李部长的眼中已经蒙上了深深的困惑，周锐立马解释道：“但我个人认为，中英文的差异，不应该成为像ats这种层级智慧生命在跟我们进行信息传递过程中的根本障碍。”
坐在他对面的陈斌杰赶紧帮他补了一句：“这点确实没必要怀疑，不可能说外星文明只懂得英文语义和字符的内容，郑辉的猜测是完全合理的。”
听到这解释，李部长的双手缓缓的交叠到了桌上，他锐利的目光仔细审视着三人的表情。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了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后，李部长微微颔首，充斥着整个房间的紧绷的气氛，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逐渐开始缓和下来。
“还行，没有进行更深层次的信息交互就行，这是我们尽量争取战略主动的基础。”
李部长换了个姿势，身体逐渐舒展开来，他的话锋也随之一转：
“那么接下来，我需要你们三位，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从头至尾，毫无保留地再复述一遍。我希望从你们最早是怎么注意到ats信号开始，到你们是在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破译它们这个信息的想法，再到如何‘意外’的获得你们那个引力透镜的图纸，直到最后把图纸转化为实际可操作的设备的整个过程。”
他的目光扫过王朔海和陈主任：“朔海，斌杰，你们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一起听听，我们一起做个判断。邱御，你也仔细听，从安全角度做一个更深入的评估。”
“是！”王朔海和陈斌杰立刻应道，一整晚下来，屋子里面色最凝重的就是他们两人。邵邱御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郑辉身上，仿佛要给郑辉来个全身扫描。
郑辉的叙述，夹杂着丹雅冷静的数据补充和周锐对站在工程角度的解释，持续了很长时间。当时钟的指针划过午夜十二点时，整个事件光怪陆离的轮廓，才终于清淅地呈现在了所有与会者面前。
会议室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无人顾及。
李部长听完，也没有立刻表态。他身体微微向后倒去，整个人陷入宽大的沙发里，目光低垂，仿佛在权衡着每一个字，就这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王朔海和陈斌杰不时交换着眼神，消化着这远超他们最初想象，甚至有些颠复他们两人认知的巨大信息量。邵邱御则依旧坐得笔直，就是一尊石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样的沉默，远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追问更具压力。
终于，李部长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的工作，不仅仅是领先了一步，更是为我们，乃至为整个人类文明，推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门后的风景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一切尚未可知。但我们绝不能因为潜在的恐惧，就选择亲手柄这扇门关上，要是那么做，我们就成了懦夫！”
他看向王朔海和陈主任：“朔海，斌杰，你们牵头，立即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第一要务，是倾尽所能，尽快消化郑辉团队提供的这项与ats沟通的技术细节。”
“明白！”两人郑重应下。
“郑辉博士，你们团队，”李部长的目光再次回到郑辉身上，语气严肃而深沉，
“从现在起，你们的这项研究，将被正式纳入国家最高级别的管控和支持串行。你们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未来的研究环境、协作模式乃至生活方式，都有可能会因为你们自己的这次研究而发生重大变化国家需要你们的专业，更需要你们的忠诚，也希望你们能完全理解并积极配合接下来的所有安排。”
郑辉、丹雅和周锐自是默默点头，他们心中都清楚，从ats发出准确的回复消息那一刻起，他们已不再是孤独的探索者。
几人再次就一些初步的行动框架和保密原则之类的细节进行了讨论，当时钟指向凌晨两点时，会议终于到了尾声。
李部长站起身，与每个人都握了手。他的手心干燥有力，随即在邵邱御的陪同下，快步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门被轻轻关上，王朔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郑辉说：“先回去休息吧，什么都别想了。明天……不，今天上午，我们到你们那个实验室再详细谈。”
三人默默走出戒备森严的迎宾馆时，凌晨凛冽的冷风扑面，他们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回首望去，那间会议室的窗帘未拉，灯光依然孤寂地亮着。在沉沉的夜幕下，那点光亮象极了一个承载了所有未知的孤岛。
翌日清晨。
阳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满精密设备和蜿蜒线缆的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郑辉、丹雅、周锐、王朔海、邵邱御以及那位李部长，都准时出现在了这片决定命运的空间里。
后续具体的操作方案，已经在凌晨的那场会议里做了深度考量，映射的计划和预案也都已经定下。这会儿再看几人，就不难发现。他们每个人眼中的迷茫已被一种坚定的目标感所取代。
郑辉三人轻车熟路地走向各自熟悉的工作位置，熟练地激活系统。设备低沉的嗡鸣声依次响起，指示灯如星河般渐次点亮。
“系统自检完成，各模块运行正常。”丹雅的目光紧锁主控屏幕，声音平稳。
“信号发射与接收数组激活完毕，反馈回路校准精度在允许误差范围内。”周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完成最后一遍确认。
邵邱御和王朔海等几人站在稍远一些的观察区，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而李部长这会儿已经静静地站在了主控台侧后方，距离郑辉仅一步之遥。
郑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李部长，投去一个征询的眼神。
李部长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得到授权，郑辉转回屏幕，指尖在冰冷的触摸屏上悬停片刻，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般的默祷。
然后，他郑重地输入了那个简单到极致的问候：
“hi”
没有冗长的自我介绍，也没有继续选择复杂的数学编码或物理常量，现在的情况，象极了人类孩童第一次怯生生地面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时，所作出的反应。
众人昨夜讨论的最终答案，就是选择用最朴素方式，打一个招呼，试探试探这藏在深空中的回响。
简单的词句通过加密算法，被瞬间编码成特定的信号串行。
“发射信道开启，载波稳定，能量水平维持在缺省安全阈值。”周锐紧盯控制台，清淅报告道。
“最终确认？”郑辉再次看向李部长，他的声音沉稳。
李部长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一丝默许。
“信息已发送。”
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低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信号发射指示灯那持续亮起的幽绿光芒，以及主屏幕上代表信号已离岸的那道缓缓延伸出去的虚拟轨迹线。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的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周锐忍不住用舌尖舔了舔干燥得发白的嘴唇，不远处，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邵邱御，此时业已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了眉，于他而言，此刻神经也是紧绷的。
一分钟在煎熬中过去。
三分钟在沉默中过去。
十分钟在几乎令人绝望的等待中过去。
就在周锐几乎要放弃，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ats此刻的物理位置极远，按最乐观的光速传播计算，电磁信号来回一趟至少也需要十几分钟，现在远未到期待回应的时候——
异变陡生！
屏幕上，那条原本平稳起伏的曲线，陡然毫无征兆地向上蹿出一个异常尖锐的脉冲锐峰！
寂静海面上突然炸响了一道惊雷！
紧接着，在脉冲峰值迅速回落后，一段结构简单却与周围随机噪声截然不同的信号串行，被接收器清淅地捕捉到！
“有信号回传！”周锐的声音瞬间拔高，声音里写满了兴奋。
他的手指已经飞快地在辅助分析界面上操作起来。
“信号结构稳定！是规整的编码模式！”丹雅冷静的声音也从另一端传出。
“快！译码！”郑辉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几乎是低吼着下达指令。
丹雅的双手因激动而有些颤斗，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调用了缺省的译码算法。屏幕上的进度条速度飞速滚动，几秒钟后，进度条满格，译码结果框赫然弹出：
hello you can call the watcher
（你好。你们可以称我为守望者。）
实验室里，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ats……不，“守望者”，不仅收到了信息，它几乎是在瞬间就理解了刚才众人发出信号的含义，并用我们能理解的语言回复了！
它甚至主动给出了一个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