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深吸一口气,继续回应哈里森的问题:“至于哈里森部长提到的验证‘守望者’信息的这个问题。我们是完全可以理解美方以及在场各位的担心的,并且我们也百分之百赞同独立验证的必要性。说实话,我们主动提议召开这次全球会议,最重要的内核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信任问题。”
他略微停顿,确保翻译器清淅传递每一个字,然后抛出了一个方案:
“为此,我们中方代表团正式提议,并已经做好了如下准备:第一,我将立即无条件地公开我们实验室与‘守望者’之间,迄今为止的全部原始通信记录和精确到毫秒级的时间戳信息。所有数据,在座任何一方的技术团队,都可以立刻接入、实时调阅、随意核验。”
会场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公开原始记录,这几乎是所能做出的承诺中最彻底的那个选项了。
郑辉没有停顿,继续抛出了下一个提议:
“第二,我们将完整披露‘守望者’使用的特殊通信协议的内核特征——也就是那种报告中提及的,基于节奏性信号调制,并使用‘三维几何坐标’进行加密的编码方式。不仅仅是原理,包括参数值、所用的全部算法、乃至译码密钥本身,我们都会统一公开,并做出技术性解释。”
“这意味着,任何拥有足够计算能力和深空探测手段的国家或机构,都可以凭借我们公开的密钥,独立监听并验证来自‘守望者’的新信息。不过,关于信息回复这部分,我方确实已经跟‘守望者’达成统一,对方只会回复由引力信号分析实验室发出的信息,这是为了避免无意义的杂乱信息干扰通信。”
最后,他做出了更进一步的承诺:
“第三,我们提议,在此次会议上立即成立一个由在座各方顶尖密码学家、物理学家和深空通信专家组成的‘联合技术验证工作组’。工作组将有权直接访问我们的主服务器和历史数据,其唯一使命,就是独立审核所有通信记录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并确保未来通信的透明化。”
郑辉的回应,没有纠缠于辩解,而是用“全面公开数据、彻底开放协议、引入国际监督”这三个实实在在的举措,直接将中方的立场从“信息的唯一持有者”转变成了“透明化合作的倡议者和推动者”。
哈里森副部长听完,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沉声道:“我方同意透明化是创建互信的基础,也愿意共同促进‘联合技术验证工作组’的出现,具体的公开范围、工作组的权限和组成方式,可以再行商讨。”
哈里森刚说完,俄方代表伊万诺夫局长面前那盏红色的指示灯沉稳地亮了起来。
他魁悟的身体微微前倾,粗壮的手臂放在桌面上,彼此交叠,整个人有如磐石般稳固地坐在那里。
伊万诺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历经风雨的沧桑感:“郑博士,你方展现的‘透明度’确实非常值得赞赏。但这透明,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最后回到郑辉身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
“我的问题会更现实一些。假设‘守望者’所言非虚,我们建造这个‘时空稳定锚’需要什么?”
“我们俄国是一个资源大国,所以我更关心的是这个锚的建造,需要开采多少座山脉的稀有矿物?需要消耗地球多少年的能源总产出?需要调动全球多少百分比的工业产能和工程力量?建设周期需要多少年?又需要多少技术工人冒着未知风险参与其中?”
随着疑问逐步抛出,他身体也在逐步前倾,说到最后,整个人几乎已经完全撑在桌子上了。郑辉能感觉到在这一瞬间,陡然增加的压迫感。
“而最重要的问题是——这套关乎全人类命运的系统,其最终的控制终端,将放在莫斯科?放在华盛顿?还是放在bj?”
说完所有问题,伊万诺夫身体开始重新往后撤到椅背上,他双手摊开:“换句话说,全人类将为之耗尽数代积累的‘救生艇’,船舵最终将由谁掌握?”
他的问题比哈里森的更为赤裸。这一刻,科学探索的浪漫外衣被彻底撕烂,地缘政治、资源争夺和权力分配这些血淋淋的议题,被摊在了桌上。
会场里许多来自中小国家的代表同样神色凝重,这是他们最深切,却又最不敢明言的担忧。
郑辉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抬头迎向伊万诺夫的目光:
“伊万诺夫局长,您提出的问题,确实让我回答起来有些棘手。但我还是会尽量尝试拆解你的问题。”
“首先,关于资源消耗。我们必须坦诚,‘时空稳定锚’的建造规模将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其资源须求必然是巨大的。但具体数额,目前仍未知。‘守望者’还没有提供具体的蓝图,相应的图纸也只有当我们今天在场的这些人,形成统一的愿意与他们合作的意见后,‘守望者’才会给出。”
“然后是关于控制权与归属权的问题。在这点上,我跟我方的李部长早就有过交流。我们中方的立场是:任何一个国家,包括中国,都绝无可能,也绝不应该独自掌控这样的系统。这不仅是一个技术或资源问题,更是一个关乎人类集体生存权的问题。”
郑辉再次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代表:
“我可以代表中方做出一个倡议:如果本次会议达成统一建造‘时空稳定锚’的意见,整个项目的建设与运营,必须依赖于一个全新构建的,可以代表全人类利益的,并且具有高度透明度和制衡机制的全球性机构。该机构应该是由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主要航天国家、资源输出国及重要发展中国家共同参与决策,共同管理章程的,并且我们应该统一设计一套安全冗馀机制。而这个机构的指挥权,不应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政府,而应属于全体人类。”
伊万诺夫局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让人看不出他是满意还是不满。
“不得不说郑辉博士给我们提了一个美好的概念,但历史告诉我们,越是美好的概念,越需要无比坚实的制度保障来进行保障。俄方希望看到的是更具体,且更具操作性的完整方案,而不是停留在口号上。”
“关于具体的方案,我想是创建在我们今天能达成统一意见的基础上,不是吗?”欧空局代表施耐德博士忽然开口。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她所代表的局域附近,施耐德博士面前的指示灯也早已亮起。
见到众人都在关注自己,她反倒不慌不忙起来,再次与坐在她身旁副手席位上的苏茜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才终于开口。
“郑博士,感谢您关于未来治理架构的思考,这确实是一个必要的远景。但在我们深入讨论如何共同‘造船’——甚至如何‘分配船舵’这些复杂问题之前,请允许我问一个更前提性的问题。”
她的故意停顿了一下,待到所有人都停下了窃窃私语,才继续开口道:“我们人类,为什么要答应建造‘时空稳定锚’?”
她的问题让会场微微一怔。
“守望者向我们揭示了危机,也提出了须求。但客观地说,这是由它所属文明的历史行为所引发的危机,是它迫切的须求。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动员整个地球文明的资源,去解决一个并非由我们造成,并且其规模和复杂性可能远超我们现有能力边界的宇宙级问题?仅仅是基于一个高等文明的单方面陈述,以及一个尚未被我们完全独立验证的‘潜在威胁’吗?这项史无前例的工程,对于人类文明自身而言,除了显而易见的不确定性,和资源上的额外负担之外,究竟能带来什么价值?”
“在我的团队来此之前,苏茜博士——你也提到她曾与你在实验室共事,对你们前期的技术突破有非常深入的了解——她就向我强调过,评估这项合作的关键,在于审视其能否成为一次推动人类科技文明发展的‘质变级’事件。”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下苏茜,将问题具体化:
“据我所知,郑博士,你的团队已经通过解析‘守望者’提供的初步信息,成功实现了小型反重力设备的原理验证,具体的发布会我身边的苏茜博士也有前往观摩。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成就。那么,请明确告诉我们,如果人类全面参与‘时空稳定锚’的建设,我们能否同样获得一套超越现有认知的知识体系?”
郑辉听到苏茜的名字时,眼睫轻颤了一下,但呼吸间也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被窗外的光影晃了一下。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郑重地回应道:
“施耐德博士,以及苏博士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方也有过深入的思考。通过与守望者的沟通,我们可以确信,在这项前所未有的合作中,我们绝不可能,也绝不应当沦为单纯的‘宇宙修理工’。合作的基石是双向互惠,而‘守望者’所能提供的,或许正是推动我们文明实现下一次跃升的关键钥匙。”
“首先,仅仅是理解并最终建造‘时空稳定锚’的整个过程,就将迫使我们在能源、材料、信息控制等基础科学,实现一系列革命性的突破。这些突破所产生的持续影响,将直接惠及目前全球面临的能源危机、深空探索极限、医疗成像精度等无数具体而紧迫的领域。”
“其次,我们这次可能获得的所有技术,将远超我的团队在创造‘微型引力透镜’时零散获取的技术馈赠,这将是一整套远超我们现有认知维度的知识体系。这不仅仅能帮助我们学会使用一两件新‘工具’,更会是我们获得打造整个新‘工具箱’的底层能力,是认知方式的彻底革新。”
郑辉的回答终于结束了。各方代表皆是表情凝重。
“感谢郑辉博士详尽的阐述,也感谢各位代表提出的问题。”
联合国秘书长环视全场,见到暂时无人再按亮发言灯,他开始重新掌握会议的节奏:
“显而易见,我们今天所探讨的议题,其复杂性已远超单次会议所能承载的极限。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术验证范畴,并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直指人类文明未来的根本走向。所以我想我们需要在座的每位代表,在进行一些更深层次的评估后,再做出最后决断。”
“据此,我提议,此次会议现在进入休会期。时间暂定为二十四小时。请各位代表务必与各自国家或组织的最高决策层进行紧急且深入的磋商。我们需要明确而负责任的立场,更需要一份能够指引我们下一步具体行动,且凝聚了最广泛共识的决议草案。”
他的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说道:“明天上午九时,我们重新在此集会。届时,会议将不再进行开放式的讨论,而是直接针对‘是否基于中方所提出的透明化与合作原则,立即激活创建全球统一协调机构的筹备工作’这一内核议题,进行实质性的表决。”
秘书长的话音落下,会场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哈里森副部长率先起身,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在与伊万诺夫的目光短暂交汇后,便在一众随员的簇拥下快步离去。伊万诺夫也缓缓站起,他魁悟的身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幽蓝的地球投影,才转身迈步离开。
座椅挪动的沉闷声响陆续响起,各国代表纷纷起身,面色凝重地离席,这次会议后,他们彼此间的交谈不多,不一会儿便只有稀疏脚步声在会议厅里回响了。